陆无尘的手指从引魂铃上收回，指尖还残留着金属的凉意。他没有抬头看那面突然开口说话的铜镜，也没有去理会镜中那个自称等了他很久的自己。
他转身就走。
空老愣了一下，低声问：“你不看了？”
“看够了。”陆无尘脚步没停，“假的再像，也不是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圆形大厅，身后的门在黑暗中缓缓闭合，像是从未开启过。通道继续向前延伸，石壁上的纹路变了，不再是光滑如镜，而是刻满了断裂的符线，像是被人强行撕开又胡乱缝合的伤口。
空气开始变重。
每走一步，胸口就像压了块石头。陆无尘放慢速度，呼吸变得深而缓。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道痕在轻微震颤，不是兴奋，是警惕。玉简贴在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不是灼热，是一种闷闷的、持续不断的提醒。
空老走在后面，手里的罗盘指针早就疯了一样乱转。他收起罗盘，低声说：“不对劲。”
“哪里不对？”
“这地方……不该有这么多道痕残渣。”空老抬手指了指墙上那些裂纹，“这些不是天然形成的，是有人把破碎的规则硬塞进来的。像是……封印裂了。”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突然一沉。
不是震动，是整条通道的地板往下陷了半寸。紧接着，一道裂缝从两人之间裂开，黑雾从底下涌出，不散，也不动，就在那里堆着，像是一团凝固的墨。
陆无尘立刻后退一步，右手按在腰间的引魂铃上。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团黑雾，耳朵里听不到任何声音，可体内道痕却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黑雾开始动了。
它往上拱，慢慢聚成一个人形。没有脸，只有一双眼睛，漆黑如洞。它的身体由无数断裂的锁链缠绕而成，那些锁链像是铁，又像是光，断裂处不断滴落着暗红色的碎屑，落在地上就消失不见。
它站在那里，不动，但陆无尘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脑海里闪过画面——祖母倒在血泊里，族老的刀还在滴血；他跪在地上，手里抓着一块染血的麻布护腕。
他眨了眨眼，画面没了。
可他知道，这不是回忆。
这是它给的。
“别看。”空老突然伸手挡在他眼前，声音很急，“它在往你脑子里塞东西。”
陆无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不再靠眼睛判断，而是用道痕感知周围。那股力量还在，像是一根针，轻轻扎在太阳穴上，试图往里钻。
他冷笑一声：“想让我乱？你还差得远。”
他睁开眼，眉心微热，半片篆文一闪而过。这一次，他主动把道痕往外放，不是攻击，是试探。那股力量碰到道痕，立刻收缩，黑影的身体晃了一下。
“它怕这个。”陆无尘说。
“不是怕。”空老摇头，“是忌惮。这东西认得道痕，但它不属于这一脉。它是反的。”
黑影动了。
它抬起手，没有挥，没有招式，只是往前一推。一股无形的力量扑面而来，陆无尘瞬间觉得脑袋一炸，耳膜像是被针扎破，鼻腔里有温热的东西流下来。
他咬牙站稳，没退。
空老已经出手。他双手结印，口中念了一句短咒，一层透明的屏障出现在两人面前。黑影推出的力量撞上去，屏障剧烈波动，表面出现细密裂纹，但没破。
“撑不住几下。”空老脸色一白，“这东西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冲你体内的东西。”
“玉简？”
“不止。”空老盯着黑影，“它认的是你这个人。你是钥匙，也是锁。”
黑影再次抬手，这次它张开了嘴。没有声音，但陆无尘听到了。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古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本该继承一切。”
陆无尘眉头一跳。
“顺从命运，便可重开天门。”
这句话像是一把钩子，勾住了他心里某个地方。一瞬间，他觉得全身轻松，好像只要点头，所有痛苦都会结束，所有挣扎都不再需要。
他差点笑了。
但他想起了什么。
马厩旁的小屋，祖母坐在床边，手里缝着他破掉的衣袖。外面风很大，她头也不抬地说：“别人给你定的命，你也信？”
他低头看了看左臂的护腕。
麻布已经旧得发灰，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抬起头，对着黑影说：“我不是来继承的。”
黑影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是来选择的。”
话音落下，他体内的道痕猛地一震，玉简的温度骤然升高。黑影像是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半步，缠绕身体的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空老大喊：“它有弱点！每次攻击完都要停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
陆无尘盯着它，脑中快速闪过刚才的几次交锋。第一次攻击后，它停了两息；第二次，三息；第三次，更久。
“它出不来太久。”他说，“这地方是封印，它只能短暂出来。”
“那就拖。”空老咬牙，“我能撑住。”
他双手再次结印，屏障重新凝聚，比刚才厚了一层。黑影第三次出手，一道漆黑的光刃劈出，撞在屏障上，整条通道都在抖，石壁上的符线一根根崩断，碎石簌簌落下。
屏障裂了，但没碎。
陆无尘趁机往前踏一步，道痕顺着经脉冲到掌心。他没有打出去，而是贴在了墙上那些断裂的符线上。
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
墙在吸他的道痕。
他立刻抽手，掌心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可就在那一瞬，他看到了。
墙上的裂纹不是乱的。它们组成一个阵，中心点就在他们脚下。而阵的八个角，分别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石，那是封印的节点。
“空老！”他低喝，“那些石头，打碎它们。”
空老看了一眼，立刻明白过来。他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符，然后甩手扔出。铜钱飞向其中三块晶石，中途突然炸开，化作三道金光，撞上晶石。
轰！
一块碎了。
黑影猛地回头，身体剧烈扭曲，像是被什么狠狠抽了一鞭子。它转身扑向空老，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陆无尘冲上去，一拳砸向第四块晶石。
拳头砸实，晶石裂开，但没碎。他感觉整条手臂都麻了，像是打在铁上。黑影已经扑到空老面前，一只手掌穿透屏障，直取他咽喉。
空老抬手格挡，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嘴角溢血。
陆无尘不管不顾，又是一拳砸下。
咔。
晶石终于碎了。
黑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身体开始不稳定，像是风吹的影子。剩下的四块晶石还在，但已经有两块开始发黑，像是被烧焦了一样。
“再来！”空老挣扎着站起来，手里多了根青铜短杖，杖头对准第五块晶石，一点灵光凝聚。
黑影转头盯住他，眼中凶光暴涨。
它没再攻击，而是张开双臂，那些断裂的锁链突然活了，一根根飞出，扎进地面、墙面、天花板。整个通道开始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爬出来。
陆无尘抬头，看到石壁上的符线正在重新连接，像是被无形的手一笔笔画回去。
封印在修复。
“来不及了！”空老大喊，“它要合上了！”
陆无尘看着还没打碎的三块晶石，又看了看越来越凝实的黑影。
他忽然松开拳头，转身走向空老。
“你干嘛？”空老瞪眼。
陆无尘没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青铜短杖抢了过来。
下一秒，他调转杖头，狠狠砸向自己眉心。
血溅在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