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薄雾如纱,缠绕着青石阶上的露珠。山门之下,万籁俱寂,唯有风掠过林梢的轻响。陆无尘的手还搭在石凳边缘,五指微屈,掌心残留着一丝温热——那不是阳光晒的,是体内流转的气息在经络里撞出的实感,像熔铁在血脉中奔涌,烧得筋骨铮鸣。
他缓缓睁眼,眸光如刃,划破晨雾。
眉心那半边“道”字已经隐去,可他知道,刚才那一夜的共鸣没白费。那一声自幽冥深处传来的经音,不是幻觉,也不是错觉,而是他残缺道脉与某种古老力量产生了共振。玉简贴在胸口,稳得像块老石头,可它曾剧烈发烫,几乎要灼穿皮肉。昨夜,它吸了怨灵音波后就开始震颤,像是憋着火要炸,但他没让它爆。
他把血喂进去,一滴一滴,像往干涸的河床里引水。
指尖刺破腕脉时,没有犹豫。鲜血渗入玉匣缝隙,那股躁动才渐渐平息。如今玉匣表面多了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仿佛某种封印正在松动。而他的身体,却前所未有地清明。以往压在肩上的东西——流言、猜忌、赵文远那种狗仗人势的眼神——全被昨晚那阵经音震散了,像是积年的锈迹被烈火煅尽。
他站起身,靛青劲装未皱,左臂麻布护腕扎得结实,袖口磨损处露出几缕线头,却依旧坚韧。这一夜他没睡,但不累。反而觉得身子轻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比从前顺畅几分。
他低头看了眼屋内。
秦昭还在躺着,呼吸平稳,青斑停在手腕处,没再往上爬。药篓靠墙放着,竹篓底那句“宁医死人,不医活狗”刻痕有点模糊了,像是被人拿布擦过。他没进屋,只站在门口看了两息,转身就走。
他知道,这回,轮到他去找麻烦了。
长阶两侧,早课弟子三三两两聚着说话,声音低得如同耳语。见他走来,话语戛然而止,有人想拦,脚步刚迈又缩了回去。他们记得三天前,这个人还跪在演武场中央,被执法长老当众抽了十鞭,背上血痕纵横,只为替秦昭背下“私藏禁物”的罪名。
可现在……他走得坦然,眼神清亮,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没看谁,也没停,一步步踏上去,靴底敲在青石上,声不大,却让整条路都静了。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仿佛有无形气场随他前行,逼得众人不由自主退开。
演武场中央空着,晨雾还没散尽,地面湿漉漉的,映着天光灰蒙。他走到场心,站定,环视一圈。
“萧明阳。”他开口,嗓音不高,也不低,像一块铁扔进井里,“你藏够了吧?”
没人应。
四周寂静,只有风吹幡动的声音。
他冷笑:“昨夜赵文远跪着流鼻血的时候,你在哪?是不是正躲在哪个角落,听你主子骂你废物?还是说……你在等我先死?”
话音落,东南角旗杆阴影下一晃,人影闪出。
白衣金线,七把匕首挂腰间,左脸纹路如鳞片蔓延,右眼泛着血丝。萧明阳走出来时,脚底下那层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开,留下一道焦黑痕迹,仿佛大地也在排斥他。
“陆无尘。”他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碎玻璃,“你还真敢露脸。”
“我不仅敢露脸,我还敢说——”陆无尘目光如刀,直刺对方,“你勾结幽冥域,散播谣言,害得秦昭中毒昏迷。这些事,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条条给你掀出来。”
“呵。”萧明阳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块漆黑令牌,上面浮着扭曲符文,隐隐有黑气缭绕,“你说我勾结外域?那你昨晚听到的经音,是谁引来的?是你自己吧?一个连道脉都不全的残废,也配谈正道?”
“残废?”陆无尘活动了下手腕,体内气息一转,筋骨噼啪作响,宛如龙蛇游走,“那你看看我现在,还像不像个要跪着认罪的废物?”
他往前一步。
萧明阳脸色微变。
第二步落下,陆无尘双掌交错,掌心朝外,一道金光自体表浮现,薄如蝉翼,却凝实无比,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养气护体,第一重。”他轻声道。
话音未落,萧明阳手中令牌猛然一震,黑光炸开,三团黑影从地面腾起,带着腥风扑面而来——百年怨灵,利爪如钩,直取咽喉。
围观弟子惊呼四起,纷纷后退。
陆无尘不退反进。
第一具怨灵扑到面前,利爪拍在金光护罩上,轰地一声,竟被弹开半丈。他借力旋身,右腿横扫,咔嚓一声,怨灵颈骨断裂,黑雾四散,化作点点灰烬飘落。
第二具刚扑上来,他右手虚握,掌心骤然生出一股吸力,金色气旋浮现,如同小型漩涡。怨灵冲进去的瞬间,像是被绞碎,化作一道道灰白道痕,尽数涌入他体内。
修为波动,节节攀升。
“他……他把怨灵给吞了?”一名弟子颤声问道。
“不是吞噬道痕吗?怎么连怨灵都能炼?”另一人喃喃,满脸不可置信。
第三具怨灵迟疑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陆无尘已欺近萧明阳身前。
“你说我用邪术?”他盯着对方血红的眼睛,“那你现在用的,又是什么好东西?”
萧明阳咬牙,猛掐法诀,令牌黑光暴涨,竟在头顶凝聚出一头半人半蛇的恶灵虚影,张口喷出毒雾,绿烟弥漫,腐蚀地面,青石竟发出滋滋声响。
陆无尘左手一扬,麻布护腕迎风展开,那块旧布看似普通,却在接触到毒雾的刹那泛起微光,织成一层淡金色屏障,将毒气尽数挡下。
他趁势逼近,右拳轰出。
金光缠拳,破风而行。
萧明阳仓促抬臂格挡,却被一拳砸得踉跄后退,嘴角溢血,喉头一甜。
“不可能!”他嘶吼,“你明明只是个外门杂役!怎么可能有这种力量!”
“杂役?”陆无尘甩了甩手,目光平静,“那你告诉我,一个杂役,是怎么从遗迹里活着回来的?是怎么背着秦昭翻过三座断崖的?是你派去杀我的人太蠢,还是你觉得,只要造谣就能把我按死?”
他一步步逼近。
萧明阳接连后退,脚下踩到湿滑地面,差点摔倒,狼狈不堪。
“你别过来!”
“不然呢?”陆无尘冷笑,“叫你背后的主子出来?厉天行?还是你那位‘慈祥’的母亲?哦对了——”他忽然停下,歪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妈给你的平安符,现在是不是也开始腐烂了?”
萧明阳瞳孔猛缩。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那里确实藏着一枚褪色布符,边缘已经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那是母亲亲手缝制的护身符,从小戴到大,从未离身。可就在昨夜,它开始渗出黑血……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这些人,都一样。”陆无尘声音冷了下来,“嘴上喊着天骄,骨子里不过是别人养的狗。主人扔根骨头,你就敢咬死亲兄弟。”
他抬起手,掌心金光再起,这次不再是护体屏障,而是压缩成一道指粗光束,直指萧明阳咽喉。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交出幽冥令牌,坦白幕后之人。”
“二,我亲手把你身上那些烂肉撕下来,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怨灵虫。”
萧明阳喘着粗气,脸上鳞片纹路剧烈起伏,右眼血丝密布,像是随时会爆开。
“你以为……这就完了?”他突然笑了,笑声癫狂,“你以为我为什么敢站在这里?”
他举起幽冥令牌,狠狠往自己胸口一拍。
“给我出来!”
黑光炸裂,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三具新的怨灵破土而出,比之前更加凝实,眼中泛着幽绿火焰,周身缠绕着冤魂哀嚎之声。
陆无尘眉头一皱。
这令牌……能反复召唤?
他来不及多想,三具怨灵已扑至眼前。他侧身避过第一击,金光护体硬接第二击,却被第三具怨灵的利爪擦过肩头,衣料撕裂,皮肤渗出血珠。
他低头看了眼伤口,又抬头看向萧明阳。
“你这是拿命在催它们?”他眯起眼,“每召一次,你自己也在被反噬吧?看你脸都快烂透了。”
萧明阳不答,只是死死攥着令牌,指节发白,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已接近极限。
陆无尘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再猛然拉开——
掌心之间,金色气旋再度成型,比之前大了一圈,旋转速度更快,吸力更强,仿佛能吞噬天地元气。
“既然你不肯停,那我就替你……关掉开关。”
他一步踏出,迎着三具怨灵冲去。
金光护体撑到极限,怨灵利爪不断撞击,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响。他不管不顾,直冲至第一具怨灵面前,掌心气旋猛地扩张,将整具怨灵卷入其中。
灰白道痕再次涌入体内,修为再度跃动,经脉胀痛,却又充满力量。
第二具刚扑来,他反手一掌拍出,金光化刃,直接斩断其脖颈。
第三具试图逃遁,却被他一脚踢中后膝,跪倒在地。他俯身,一手按住其头颅,气旋发动,强行抽取其中怨念本源。
怨灵哀嚎,化作黑烟消散。
全场寂静。
萧明阳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血,手中令牌黑光黯淡,表面竟出现了一道裂痕。
陆无尘缓步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跳上。
“现在,该选了。”
“交,还是不交?”
萧明阳盯着他,眼神由惊怒转为怨毒,最后竟咧嘴一笑,嘴角淌血,笑得诡异。
“你赢了……这一次。”
他缓缓举起幽冥令牌,作势要递出。
陆无尘眯眼,没有放松警惕。
就在令牌即将脱手的刹那——
萧明阳猛然将令牌按向自己心口,口中低吼:“锁魂契,唤主临!”
令牌裂痕骤然扩大,黑血从他胸口涌出,染红白衣。
陆无尘瞳孔一缩。
他知道,这招不对劲。
可已经晚了。
一股阴寒之气从令牌中爆发,直冲天际,撕裂云层,乌云汇聚,电光隐现。而萧明阳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脊椎弓起,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苏醒。
他的右眼彻底变成血红,左脸鳞片疯狂蔓延,覆盖整张面孔。
一个低沉而古老的声音,从他口中缓缓吐出: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陆无尘后退一步,掌心金光再凝,双目如炬。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