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被叫醒去修理厂提车。车刚拿到手,电话又响了——回单位后还得立刻拉人去线路查障。驾驶员就是这样,随时待命,说走就走。
听说一天要跑两趟,心里那点不情愿悄悄冒了出来。其实也明白,工作就是工作,该做的就得做。可人总有那么点情绪,没来由的,像梅雨季墙角的霉斑,不知不觉就蔓延开。
一路上我就在想:人啊,要么就甘心听安排,要么就自己去闯一片天。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可谁能保证那棵树永远枝繁叶茂?虫害、雷击、风雨侵蚀……真到了树倒的那天,是跟着一起倒下,还是做一只“择木而栖”的良禽?
这种想法让我有些惭愧。在一个单位待久了,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或许是因为自己跟从前的老领导走得近,而新上来的那位,和旧人之间总有些说不清的隔阂。于是做什么都觉得别扭,仿佛每件小事背后,都藏着一层看不见的缘由。
但事实上,工作只是工作,是我自己想多了。
“打滑了!”
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车身就猛地一歪。连续几天的雨,把这条偏僻小路泡成了泥潭。前轮在泥里空转,越挣扎陷得越深。车身已经开始倾斜,右侧的两个轮子几乎陷进路边的软泥里。
同事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出主意:“踩油门,冲一下!”“大家推一把,一鼓作气!”
我摇摇头。这个时候尤其不能急。车身已经倾斜,再猛冲,很可能直接侧翻进路边的沟里。那种后果,我连想都不愿想。
“把千斤顶拿来。”我打断了他们的讨论。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还是把工具递了过来。我先用千斤顶把后轮顶起来,在轮胎下面垫上石块,让车身保持平衡。泥水混着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一阵刺痛。一个小时过去了,车依然陷在原地,人已经筋疲力尽。
几个同事也累得气喘吁吁,蹲在路边。王海峰喘着气说:“要不还是试试推吧?天快黑了。”
我没有应声,其实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不是对他们,是对这天气,对这条泥路,也对这甩不掉的、黏糊糊的周一。
但我清楚,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我定了定神,再次拿起千斤顶。
“再来,把前轮也顶起来。垫实了,我们一起冲最后一次。”
这一次,他们没再说什么。同事们纷纷过来帮我摇千斤顶的摇把,还有一些人到远处去寻找坚硬的石块。在众人的配合下,车身渐渐被顶了起来。泥浆溅了每个人一身,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最后一块垫石铺好,我坐回驾驶座,握紧方向盘,把车窗摇下来。他们在车后齐声喊道:“走——!”
油门缓缓加深,轮胎轧过石块,虽然还是有点打滑,但在稳稳抓住实地后终于有了推力。我加大油门,车身一点点向上爬,缓慢,但坚定。终于,前轮触到了正路上硬实的路面。
车出来了。
天已经微微擦黑。回程的路上,谁都没再说话,可能是大家都累了。车灯照亮前方湿漉漉的柏油路,平整、安全,与刚才那条泥泞小径仿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我忽然想起早上心里那些摇摆的念头——关于“听安排”还是“自己闯”,关于“背靠大树”还是“另择高枝”。在车轮陷进泥里的那一刻,所有这些思绪都被拧成了一股单纯的念头:把车弄出来,安全回家。
原来,在具体的困境面前,人反而会变得单纯。没有时间抱怨天气,没有余地纠结人际,甚至连“利己还是利人”的辩证都显得遥远。唯一的真实,是手上的泥土、肩上的疲惫,和身后那台终于脱困的车。
我也忽然看清了对身边人那点“不满”的真相——那不过是我自己心绪不宁的投射。在需要合力时,他们伸手了;在艰难时刻,他们留下了。这就是最朴素的“一起干活的人”。
单位里的人际微妙、前路方向的迷茫、内心偶尔涌起的厌倦……这些都可能继续存在。但经过这个泥泞的周一,我似乎更确定了一件事:
工作会打滑,路途会泥泞,人心也会偶尔陷进情绪的坑洼里。
唯一能把自己“支起来”的千斤顶,始终握在自己手里。
不指望永远走在铺好的路上,不幻想永远晴朗的天气。只愿在每次陷入泥泞时,还能记得:先顶起车轮,垫稳石头,然后,允许身边的人帮你推一把。
车继续向前开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潮湿的路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暖黄色的光。
明天可能还会下雨,路可能依然难走。
但方向盘握在手中,路就在前方。
回家洗掉一身泥,扫去白日的疲惫,坐下来写下这些文字。
如果今天的你也曾陷入某种“泥泞”——工作的、心绪的、人际的——
愿我们都有把自己“顶起来”的冷静,和允许他人“推一把”的坦然。
路还长,我们慢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