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又下雪了。
素英看到窗外的雪，想着今天早点去单位，肯定要扫雪。
她穿好棉衣棉裤，到外面扫雪。
院子里静悄悄的，雪地里有一行脚印从大门走出去，爹这么早就出门了？
爹不在家，两个弟弟都是懒蛋子，谁也不想干活。
素英到弟弟们的房间，挨个抽掉枕头。“下雪了，去扫雪，要不爹回来肯定骂你们。”
两个弟弟嘟嘟囔囔的，但也被素英叫起来，一起去扫雪。
老弟不情愿，打着哈欠说：“三梅子咋不出来扫雪呢？”
素英说：“她帮妈做饭。”
妈在厨房忙碌，不高兴地嘟囔：“你干点活，就得让两个弟弟也干活。”
妈心疼儿子这么早起来呢，她在厨房不时地咳嗽两声。
一到冬天，妈就会经常咳嗽。
城里人上班，一天三顿饭。素英家里是两顿饭。
素英家住在江边，属于城乡结合部，又因为他们家是菜农，过着农村人的习惯，舍不得吃三顿饭，就一天两顿饭。
早晨九十点钟才吃早饭。
妈在做咸菜，把素英拿回去的菜帮子挑一些好的，做咸菜。
素英去上班，早饭也不吃。
扫完雪，她到厨房往饭盒里放两个玉米面的硬饼子，再夹两条咸黄瓜。中午在单位，用开水一泡就吃了。
她把饭盒放到书包里，戴上围巾手闷子，就去上班。
老弟看到二姐要上班，就跟过来黏糊：“二姐，你上个月就这两天开支，这个月你开支，给我买一套鸟夹子吧。”
三梅子已经醒了，在镜子前梳头。一梳能梳两个点。
三梅子呲哒老弟：“让二姐给你买啥？找妈要呗，妈多向着你。”
老弟说：“妈也怕爹呀——”
素英想着，今天该发工资了吧？
爹要去东江湾打鱼，多冷啊。爹的旧手闷子薄了。爹的棉裤也薄了。
要走的时候，妈说：“街道上来问了，问你去不去打腰鼓？”
素英问：“这次打腰鼓有补助吗？”
妈说：“肯定有。”
“你问了吗？”
“还用问？肯定有。”
“多少？”
“跟往年一样吧？”
素英不满意妈说话。妈说话总是模棱两可，砸不实。
去街道打腰鼓，一天也就补助5角钱。要是给日杂果品公司打腰鼓，一天补助一个工呢。
素英没说话，背着书包出门。
妈在她身后喊：“你回来到街道去一趟，主任要回话呢。”
素英头也不回地说：“不去！”
妈不高兴地嘟囔了什么。一旁三梅子兴奋地说：“二姐不去，我去。”
下雪的时候不那么冷，一旦雪停了，这冬天是嘎嘎冷。
风挂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刮的脸生疼。
到了单位，果然，已经有人来了，在大门口扫雪。
上午，素英干活一直心神不安，她在等待侯桂荣。
可侯桂荣一直没来。中午的时候，素英从菜窖里上来，走到仓库去找侯桂荣，但侯桂荣已经下班回家。
侯桂荣有自行车，侯桂荣的家就在街里。
素英没自行车，她攒的钱已经够买自行车，侯桂荣从她妈那里要来了自行车票。
可素英还是没买自行车，她要等待，等待处了对象再买车。现在买车，多让人笑话，好像她多么着急出嫁。
素英从公司出来，到百货商店去转了转。
她相中了一双皮鞋，不敢买。她挣钱工资自己攒着，但胡乱买东西，爹会训她的。
下午，有人来菜窖门口喊了一嗓子：“发工资了！”
菜窖里的三个姑娘都很高兴，不过，临时工的工资最后发，她们耐心地等待着。
等到快要下班了，她们穿戴好，锁上门，领完工资直接回家。
这个月，素英一天也没耽误，是满勤。看着手里的一沓钞票，素英满心欢喜。
去仓库找侯侯桂荣，还是没有看到。她下班了，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
素英匆匆地来到街上，百货公司还没关门，她给三梅子买了粉色的绫子。又去药铺买了几包人丹。
出来的时候，外面的灯都亮了。小十字街旁边的饭店，飘出香喷喷的味道。
路过六粮店，看到里面灯光还亮着。素英走进去，问了一句：“还有烧饼吗？”
灯影下，有人说：“有，还有几个。”
素英买了几个烧饼，用黄纸包着，没敢放到书包里，怕烧饼把书包油了。
2、
到家的时候，听到房间里有个公鸭嗓的声音，那是大姐夫在说话。
素英鼻子里还嗅到酒味，炒菜的味道。
妈偏心大姐夫，总是讨好他。以为那样大姐夫就会对大姐好点。
哼，狗改不了吃屎！
素英掐半拉眼珠看不上大姐夫。
妈看到素英买回烧饼，连忙说：“放到锅盖上熥熥，一会儿你大姐夫喝完酒，就把烧饼端上去。”
素英顶了妈一句：“给狗吃也不给他！”
妈生气地瞪了素英一眼，低声地说：“别让你大姐夫听到。”
素英从包里掏出人丹，递到妈手里。
妈低头看到掌心的人丹，心里暖呼呼的。她知道二姑娘就这性子，将来也不知道嫁到什么人家。
妈忍不住唠叨一句：“要是你将来摊上你大姐夫这样式的，不也得受着吗？”
素英说：“我才不找这样式的！”
大姐夫跟大华订婚之后，就去省城培训。
这个时候，大华就怀孕了。那时候订婚，就跟结婚只有一步之遥。
大姐夫嘴会说，就把大华哄上床。
大姐夫去省城学习，很长时间也不回来。
一同去培训的，人家每个周末都回来，就大姐夫，一个月也不回来一趟。
听那些一同去培训的人说，大姐夫喜欢上了领导的闺女，天天黏在一起。
大华听说这件事，哭得眼泪叭嚓，大着肚子回到娘家，不知道该咋办。
爹把大姐夫臭骂了一顿，妈陪着大姐掉眼泪。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人出主意，让大华去省城找大姐夫去。但大华不敢去。
素英就陪着大华，坐上开往省城的火车。
那还是素英第一次坐火车，她陪着大姐到了省城，去找大姐夫。
没想到，大姐夫都不露面，躲着他们，还陪着领导的女儿去看电影。
大华抓到个影儿，只是哭，不知道该怎么办。
素英气坏了！这个大姐夫太不是个东西，就是欺负大华软弱可欺！
素英找个旅店，先把大姐安置好，姐俩慢慢地想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到了省城，两眼一抹黑，只能硬闯。
素英陪着大姐，一起去找大姐夫的领导。
人家一看大华的样子，就明白怎么回事。把大姐夫打回原形，退回了安城。
大姐夫回来之后，没提上干，继续在麻袋厂做供销员。大脸不红不白的，照样到家里又吃又喝。
几句话，又哄得大华满心欢喜，两人很快结婚。
大姐夫一张嘴能说会道，把大姐弄到厂子里做临时工，所有的风波就过去了。
但是，大姐夫结婚之后，死性不改，经常在单位和女同志闹出不好的事情。
大姐管不住大姐夫，她孩子生了两个，也拴不住他。大姐夫就不丁个人，不配做丈夫，也不配做爸爸。
素英每次见到大姐夫，都没有好脸。
大姐夫一看到二小姨子回来，他也有怕的。
这个家，他除了惧爹，就是怕二小姨子。
二小姨子从来不正眼看他。
他讨好地说：“素英下班了？那天跟你说的对象，你咋不看看呢？人家听说你，一下子就相中，非要跟你相看。”
素英瞪了大姐夫一眼：“他怎么就相中我？”
大姐夫说：“我给他看相片了。”
素英火了：“谁让你给他看相片的？”
大姐夫眼睛寻找妈。妈有点慌神。这个二姑娘脾气咋这样呢，不给她面子。
大姐夫说：“妈给我的相片——”话没说完，素英就怼回去。“肯定是你跟妈硬要的！”
素英伸手到大姐夫面前：“把相片给我！”相片能随便送人吗？
大姐夫支支吾吾。素英说：“你不给我相片，我明天上单位找你去！”
大姐夫嬉皮笑脸：“素英，我给你介绍的对象真不错，你去相看一眼——”
素英奔儿都不打，怼了大姐夫一句：“他不错，咋不给你自己妹妹介绍呢？你相中的人都跟你一个德行，我才不去相看！”
素英心里想，我要找的对象，第一要人品好，第二要正式工，最好是退伍回来的。
爹端着酒盅，看到大姑爷被小姨子怼的满脸通红，就沉着声音说：“素英，差不多得了，去厨房帮你妈添把火，喝得差不多，上饭吧。”
老弟跟出来小声地问：“二姐，鸟夹子呢？”
素英也小声地说：“明天中午给你买。藏起来用，别让爹看见，该骂我乱花钱！”
老弟高兴地蹦高高。
素英又叮嘱老弟：“一会儿烧饼别给大姐夫吃！”
素英从兜里掏出耗子药和耗夹子，她白天跟混熟的工人要的。
叮嘱老弟要谨慎地用耗子药和耗夹子。
那时候，家里吃饭，男人在桌上喝酒，女人和孩子都不能上桌。
连妈都不能上桌。
素英很生气这种规矩。这是谁定的破规矩？明显地侮辱女人。
她将来结婚了，一家人要围坐在一起吃饭。
3、
几天后，中午的时候，侯桂荣没有回家吃饭，她带了饭，把素英找到她的把办公室去吃。
素英看到侯桂荣眼睛红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小心翼翼地问：“你咋地了？出啥事了？这几天我都没找到你。”
侯桂荣一听素英这么问，眼圈有些红了，她哽咽着说：“别提了，我和对象吹了！”
素英惊愕地看着侯桂荣：“怎么可能？你们不是处了一年吗？咋回事啊？因为啥吹了？”
侯桂荣和对象之间，是因为两套衣服吹的。
那天晚上，侯桂荣的对象去了他家。饭后，侯桂荣的爸妈和小伙子谈论结婚的事情。
妈说：“婚前，要给桂荣做一套毛料衣服裤子，再做一件呢子大衣。”
小伙子说：“暂时家里钱紧，父母在农村刚盖完房子，手里没钱了，我也刚上班。等将来结婚了，我肯定给桂荣买。”
妈说：“不行，要是没有这两套衣服，你们不能登记。什么时候衣服做好了，你们再登记。”
小伙子认为妈憋他相眼，信不过他。桂荣送他出来，他一再向桂荣保证，婚后一定给桂荣买两套衣服。
但桂荣都听老人的，自己做不了主。
况且，她心里是埋怨对象的，两套衣服，你们家就没钱？我就这么便宜，就嫁给你？
这件事，桂荣站在妈爸这边，对象来过好几次，商量桂荣，桂荣都没有答应。
对象越来商量，她越闹心。他就不能跟他父母说一下？娶媳妇一分钱都不想花？太气人了！
其实，也不是一分钱没花，订婚的时候，小伙子给侯桂荣买了一块手表，那花了100多块钱。
素英听完桂荣的话，惊讶地问：“你们就因为这件事吹了？”
侯桂荣说：“有一天我们说潮了，我就说分手，他就答应了。你看，他心里肯定也这么想的，要不咋这么痛快就答应我呢？我要两套衣服咋不答应？他就是心里没我。”
素英也站侯桂荣这边。不过，她也可怜侯桂荣的对象。
听说侯桂荣的对象是农村人，当兵退伍刚回来，手里肯定没什么钱。
农村人跟侯桂荣比，根本比不了。侯桂荣每月的工资不用交家里，都自己买衣服，钱不够，她爸妈还给她钱花。
素英工资自己攒着，那是攒嫁妆呢，家里有事，素英也会拿出钱花。她跟侯桂荣就没法比。农村人就更不行了。
一套毛料衣服，一件呢子大衣，好几个月的工资，一般人买不起。
素英就说：“他们家也够抠门的，你没去他家看看？”
侯桂荣说：“看啥呀，你不是不知道，他家农村的，他要不是当兵的，说将来退伍能来安城，我能跟他处对象吗？”
素英说：“那现在咋办呢？”
侯桂荣轻声地叹息了一声，幽幽地说：“能咋办？吹就吹吧，一个农村的，我看上他就不错了。跟我吹了，我看他将来还能找啥样的对象？
“我老姨又给我介绍一个，邮局的，我嫌弃他天天送信，在大街上跑，多冷啊。”
素英说：“邮递员，多好啊——”
侯桂荣家庭条件好，她自己工作也好，找对象人家扒拉着找。
侯桂荣没有再提给素英介绍对象的事情，素英也不好再问。
4、
快来到年了，公司里正月的时候要出秧歌队，秧歌队里要是有打腰鼓的，那就更好看。
要是评上三等奖，县里还有奖励呢。
素英会打腰鼓，就被编进了秧歌队。
临时工就是年前忙一阵子，到了腊月二十九就放假。
但进了秧歌队，就可以一直扭到正月十六，每天补助一个工，多好啊，还能挣半个月的工资。
回家的时候，素英斜挎着腰鼓，走了一路，被街上的人羡慕了一路。
路过街道办，主任推门出来叫住素英。
素英以为还是打腰鼓的事情，有点不好意思。街道给的钱太少。
没想到，主任笑呵呵地说：“不是说你打腰鼓的事情，我知道咱们街道给的少，我是要给你介绍个对象。”
素英不好意思地说：“大姨，你跟我妈说吧——”
主任说：“谁不知道老冯家二姑娘婚姻大事自己说了算，你妈做不了你的主，我给你介绍的对象个退伍回来的。”
素英心里一动，问道：“有工作吗？”
主任白愣素英一眼，说：“退伍的都给分配工作，人家正式工。”
素英心里欢喜，但嘴上说：“正式工能找我一个菜农吗？”
她担心这个对象身体有缺陷。
主任说：“他家是农村的，家里穷，不过，人家上班之后，就有工资，你说是不是？人家要是大富大贵，也不能找菜农——”
素英笑着，没说话，转身跑了。
不知怎么，就想起侯桂荣吹的那个对象。也是当兵退伍，刚分到工厂。世间不会那么巧，主任给素英介绍的对象就是侯桂荣吹的对象。
再说了，他刚跟侯桂荣吹了，能马上介绍对象吗？
主任在素英身后喊：“过了年，出了正月十五，我就给你介绍，这咕噜别答应别人——”
回家后，素英到厨房帮妈做饭，把主任的话跟妈说了。
妈说：“太穷啊，我担心你将来嫁过去吃苦。”
素英说：“他是正式工，有工资。”
妈说：“啊，正式工，那还挺好。没想到我二闺女也能找个正式工。”
爹开始到江湾去打鱼。白天黑夜守在那里。
晚上睡觉，素英都能听到江面上传来镩冰打鱼的声音。
那些日子，大弟天天往家送一趟鱼，再带一次饭。
邻居家里鱼也送到了，一条胡同里，家家户户过年不用买鱼了。
三梅子给主任去送鱼。三梅子已经在街道报名，成了街道腰鼓队的队员。
主任让三梅子给素英传话：“正月十六，别安排事，要给你二姐介绍对象。”
素英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练习腰鼓。但左邻右舍都要睡了，她不能在院子里打腰鼓。
咚咚咚的声音，还让不让别人睡觉了？
素英要去东江湾练腰鼓。
老弟穿上羊皮袄，跟着素英去，要保护二姐。
其实，他腰里掖着素英给他买的鸟夹子。他准备夜里把夹子下到草丛里，明天一早起来溜夹子。
江面上早就结了厚厚的冰。
夏天的时候，坐船到东岸，在芦苇荡里捡野鸭蛋，打鸟，老弟都做过。轻车熟路。
冬天结冰了，姐俩从冰面上打着刺溜滑，就过了江。
到了东岸，老弟撒欢地跑，去找爹。
素英就在对岸的宽敞处，练习打腰鼓，咚咚咚的声音传出好远。好听着呢。
过去打鱼有讲究，女人不能靠前，女人靠前，冰面下的鱼就跑了。
素英远远地看着风灯下，爹指挥那些小股子打鱼。
爹现在不用动手打鱼，遇到解不开的网，爹才会去帮忙。
素英穿着棉袄，在江边打了一会儿腰鼓，热了，她就把棉袄脱了，叠好，放在草地上。
她穿了一件红毛衣，把腰鼓紧紧地系在腰上，两只手各拿着了一只小鼓槌，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打腰鼓有很多花样，前五步，后六步，左二右三，斜挎，后仰，大翻身，高踢腿，回眸，亮相。
有几个高难动作，正月时候扭秧歌都用不上，普通的打腰鼓就足以吸引看客的眼光。到省里汇报演出才用得上。
素英打腰鼓打得兴起，鼓点咚咚咚地一直响。这可急坏了一个小伙子。
这天晚上，吃过饭碗，天就黑得邪乎了。
许建川就穿上羊皮袄，背上老洋炮，兜里揣了二两酒，来到东江湾。
东江湾这里窜冰打鱼，会惹来一些狐狸兔子。
来到年了，许建川打算用老洋炮轰到一只狐狸什么的，过个肥年。
他在草丛里埋伏很久，冻得够呛，刚刚看到草丛里露出狐狸的影子，还没等端枪呢，就听到咚咚咚的鼓声响了起来。
这谁呀，大半夜不好好睡觉，跑到东江湾来敲鼓？这不是诚心气人吗？
许建川以为是看事的，跳大神儿的，就凑过来看。
却看到一个大姑娘，穿着红火的毛衣，在远处渔火的映照下，像个蝴蝶一样，在江面上翩翩起舞，尤其那回眸一个亮相——
许建川好像胸口被谁敲了一下。
素英打腰鼓正打得起劲，忽然听到草丛里哗啦一声响，吓了她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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