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言佳
于译一头扎进自己写的小说中,对周遭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我一边为此感到惊讶,一边好奇着他到底写了些什么。
我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朝他扭过头去,目光刻意滞留了一到两分钟,好让于译知道我在注视着他,即便这样,也依然不能让于译停下手中疾书的铅笔。我假意轻咳一声,于译对此视而不见,像往常一样不做丝毫反应。此刻房间里唯有2B铅笔摩擦A4纸发出的沙沙声响个不停。
于译的笔筒里整整齐齐地插着八支铅笔,左边铅笔的笔头削得尖尖的,样子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育红班时教工老刘会给全班同学削好的那种;右边的铅笔却均已磨得秃秃的。红棕色的木质笔筒从中间隔开,左边三支右边五支,加上于译手里那支,一共九支。于译说九是他的幸运数字,如果前一天晚上不能削好九支铅笔,第二天的写作势必不畅,有一次于译这样对我说道。
“屡试不爽。”于译怕我不信,又补上一句。
“过于夸张了吧,哪会呢!”
“当然了,整整齐齐地削好九支铅笔也不意味着就能写得顺利。”
“心理安慰吧。”
“你不懂。”于译说。
“你不懂”是于译的口头禅。于译一旦这么说,通常意味着交谈结束,这个时候,于译会陷入无穷的思索,不管我说什么都全然置之不理,他那样子让我想起一个利索的开关,啪的一声按下去,往下这个世界无论发生什么都与他无关,仿佛他的实体已经遁去了别方,留在此地的不过是一个投影。
眼见于译没有丝毫要理会我的意思,我起身走开,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喝,瞅着窗外发呆。
夜间做过一个梦。我不晓得场所在哪里,朦胧中只记得哪处的屋子正中放着一口木箱子,箱体发散出黑色的光泽,受到一丝奇怪想法的驱使,我未及深思便一晃身跳进了那口黑箱子。身体整个躺平之后,我意外地发现这箱子的大小对于我的体型竟然恰到好处,好像是有人特意按照我的身材订做的。窗外原本明亮的月光霎时被厚厚的云层截住,屋子里的黑暗又长了几分。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箱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寒意一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进来,蔓延到我的全身,我像是被弃置在冰川正中,我开始剧烈地哆嗦,全身的骨头格格作响,意识缓缓松懈。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我躺在箱子里睡着了。
梦中的我梦见有什么黏糊糊并且带有一定温度的东西贴在我脸上,我的嘴巴鼻孔和眼睛统统被其遮住。我下意识地咽了口吐沫,声音大得如同有人在我耳边用一把巨大的锤子猛砸巨岩。接着那个黏糊糊的东西开始在我的脸上磨蹭,一股潮乎乎的气体进入我的鼻腔,转瞬间再次吸走。我挣扎着抬动手臂,想把那东西从我脸上揭下来,然而我的肢体丝毫不听使唤,意识和动作的联结被破坏。如此又熬过了一会儿,那东西贴在脸上的触感越来越让我难以忍受,我渐渐喘不过气来。身上不停地渗出冷汗,热量从体内一点点散失,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死在这里。
不知是真实情况确实如此还是我的想象力使然,我感受到自身的一部分正在飘向虚空,囚禁在此的我因之成了不健全的存在。
我从梦中醒来,身体多少恢复了些气力之后,我双手扶着箱子边沿挣扎着坐起来。厚云散去,显露出月亮的形状,是一轮圆月。
我注意到一个少年正坐在我的脚边,他背对着我,发出呼哧呼哧急促喘气的声音。我悄悄把腿伸回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少年缓缓起身,双臂外扬,像是伸懒腰一样,我看到少年的胳膊直接穿透箱体伸了出去。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这时他已经在箱子里站了起来。
没了箱壁的遮挡,他的身形在月光下显露出来,从身高估计,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不过其过于短小的四肢显得有些滑稽,他上穿一件绿色的圆领T恤,短短的胳膊从中探出,一条绿色灯芯绒长裤由于过长而遮住了鞋子,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红色笔记本,他慢慢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那样子活像是在审视来自外太空的神奇物种,在我看到他的脸的那一刻,我的心跳陡然加快。我目瞪口呆地盯视着他:他那张脸上,鼻子也好,嘴巴也好,眼睛也好都深深埋进了脸庞里边,简直就像是由内而外直视一张人脸的内侧。
凹面少年朝我俯下身来,双手牢牢箍住我,让我动弹不得。于是我再一次躺倒在那口黑色的木箱子里,眼睛大大地睁开着。他的面孔紧紧凑了过来,和我的脸贴合在一起,他的睫毛对我的着睫毛,他的鼻尖对着我的鼻尖,他的嘴巴对着我的嘴巴。我们四目相对,由于离得过近,我害怕转一下眼珠都可能会跟他那深深隐藏的眼球碰在一起,我的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可是我却觉得对方能直接洞穿我的意识,甚至我的灵魂——那有时丑陋,有时寒碜,有时邪恶,有时懦弱,可不论怎样,我都得接受并且赖以存在的灵魂。
恶心与恐惧交织在一起,绝望与希望纠缠着,亲密与不可理解相互碰撞,我无声地躺在那里面,眼泪掺着血从眼角流出。我看到头顶的月亮越来越大越来越红,它好似太阳一般耀眼,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来太阳就是被鲜血染红的月亮,所以才能那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于译拍拍我的肩膀,打断了我的回忆。
“想什么想得出了神,这么严肃。”
“箱子里的少年。”我说。
“什么?”
“你不懂。”我学着于译的口吻说。
“当然,”于译说,“不可理解才是常态,就像我们永远都不知道身边的猫猫狗狗在想什么。”
“却还要试图和地球以外的生命交流,”我说,“我好像拐着弯被你骂了。”
于译不理会我后半句话,自顾说道:“我现在就站在你身旁,可是此刻我脑袋里不管转过多少龌龊的想法,只要我不说出来,你就永远都不会知道。纵使说了出来,也不会有多大的改观,你我总是两个独立的无法靠近的个体。无论我们说多少话都不会改变这一现状,况且,从结果来看交流之后的我们不会更了解对方,反而更困惑,甚至多多少少还要生出误解之类的东西。”
***
我就读于秦港的一所不知名大学,该大学以培养不知名的毕业生而默默无闻。校园占地面积很大,连带着周围好多荒芜的土地都并入了学校的范围,但由于缺少钱款所以一直没有得到开发,结果就是这些荒地一遇雨天就到处黄土泥泞。
从初中开始我一直过着寄宿生活,这种集体生活方式所引发的各种矛盾让我感到厌烦,于是在大学二年级伊始我终于鼓起勇气计划着从学生宿舍搬出去住。
我在各种租房软件上、QQ群里浏览着附近两公里内的待出租房子。机缘巧合之下,我看到了于译挂在租房软件上的寻找合租室友的信息。当天上完课后我约了于译看房。
房子坐落于校园西边一公里左右,只需从校园的一个侧门——其实只不过是铁栅栏上的一个大豁口——出来后拐进一条窄胡同,往里走到头便到了。小区门口的保安正用收音机以最大音量播放着单田芳的评书。我们从侧门进去的时候,保安只抬起眉毛瞄了一眼。进单元门之后,坐电梯上到四楼,于译打开402房间的锁,让我进去。
“两室一厅,外加一间厨房,一个卫生间。平时客厅我用的比较多,就算到我头上,房租我付三分之二,剩下的你付,然后水电费也是我付三分之二,毕竟我在家待的时间比较久,燃气费你不用管,我自己出,你看怎么样?”
客厅大概四十平左右,陈设极其简单,一张颜色发黄的皮制沙发靠着进门那侧的墙摆着,对面是两把木质靠背椅子,一张大大的橡木书桌。桌上凌乱摆着几本书,一沓厚厚的A4纸用一本牛津大辞典压着,靠墙处摆着一只好看的木质笔筒,墙上贴着一张斯蒂芬·金的照片。驻留片刻之后,我走进卧室。房间里清清爽爽,不该有的东西——乱弃的臭袜子,腐烂的水果皮,沾满鼻涕的卫生纸,散发着臭味的篮球鞋等人类文明的垃圾——一概没有,同我在学校的宿舍简直是两个极端。我二话不说便爽快租下了。
在校外租房的最大问题就是时不时面临辅导员的临时查寝(当然也可以向学校报备,但那样一来,免不了辅导员要东问西问啰里啰嗦地开导一番),所以我在宿舍的床铺一直装模作样地摆成了有人住的样子,要是辅导员问起,我舍友给出的借口就是我在自习室学习。如果辅导员真的把此事放在心里,那我肯定会成为那个学年最爱学习的大学生。不过,辅导员忙得很,才不会有心思去考虑我在哪里做什么这样的琐碎小事。事实上,辅导员总共就去过我们宿舍两次,平时查寝都是学生会在管,不过那帮人都是浑水摸鱼之辈,要么是为了混学分,要么是为了跟辅导员拉近关系好弄个什么奖学金、证书之类的东西。
***
下午上完课后,我回到住处,得知我还没吃晚饭,于译提议去小区里边的一个餐厅吃晚饭。
于译坐在靠近窗口的位置,从那里能看到门口的小孩儿玩着角色扮演的游戏。餐厅里的服务员大多是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脸上写满了疲惫,她们慢吞吞地倒剩饭,收餐盘,抹桌子。随后有气无力地递给我们一张菜单。
等待上菜的时刻,于译不停地摆弄着右手。
“一靠近人多的地方,就有些不知所措,连脚都不知道摆到哪里合适。”
“写作者不应该喜欢靠近人多的地方吗,见识形形色色的人,”我说道,“归根到底,小说不过是一门人与人相互作用的东西,其本质是化学反应。倘若没有人,就产生不了小说这东西。”
于译对我的话表现出一副不太赞同的样子,考虑了一会。
“我写的那东西,算不上小说的。”于译顿了顿,“我不是那一类写作者,不会为了写作而特意去体验一种自己并不熟悉的生活。我害怕见人。可能也是这个缘故,在过去的这七年里,我从来没有写完过一篇东西。”他一摆手,接着说道,“我不停地推倒重来,然后再一次推倒,再一次重新构建,就像是推石头的西西弗,摆脱不了自己的命运。也许我早该放弃了,可能我确实没有这方面的天分,可是,我还是想写点什么。那种欲望默默隐藏在角落,不停地打转,等待我懈怠下来并在心里认为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完成的时候,它又会以惊人的体量在我面前显迹,提醒我那种类似于梦想的东西可是一直都存在的。
“如果梦想有意义,那么对梦想的解构同样意义重大。就像考虑为什么活着与剖析死亡相同无二。于是我想,反正一切都将归于沉寂,那么我何苦把这东西顶在自己头上,搞得自己这么累这么绝望,真的有必要吗?随波逐流,无欲无求有什么不好吗?大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可是我做不到,并不是我主观上做不到,而是说一旦这样做了,事后我又是陷入无尽的愧疚,而要想清除这种愧疚,就得不停地喝啤酒,一直喝到第八十瓶,然后倒在地上变成一滩烂泥。”
于译看着我,接着说道,“你知道的,总有一天,现在活在地球上的六十亿人口都将变成烂泥。”于译揉揉太阳穴,沉默下来。
尽管小餐厅里十分嘈杂,我却能感受到那份毫不妥协的沉默笼罩在我们周围。沉默没有重量,却胜过一切有重量的石头。于译忽然扭过头去看着门口的一对情侣携手走进餐厅,男生身穿一条磨损很严重的牛仔裤和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女生穿一件JEEP冲锋夹克,一副大大的眼镜上满是哈气。他直直地盯视着两人,直到两人落座。也许这对情侣勾起了于译对自己恋人的怀念,也可能是对恋爱的想象?我摆摆手,示意他回过神来。
他笑了,笑得落魄,眼神中闪过的光一瞬间熄灭了。
服务员递上一份担担面,一份油泼面。
我把担担面推向于译。
“其实我现在是摇摆不定的,当时可是坚定得不得了,任谁说破嘴皮子也丝毫不能晃动我的决心。如果当时不是我一直坚持要辍学,也许如今的情况会不一样。”于译用筷子直接捅破包装袋,掰开筷子。
“也许生活状况会不同。不过在我看来,结果总会是类似的。火苗如果不扑灭,最终总会燃烧起来的,并且很多时候确实做不到真正扑灭。”
“你们这些大学生,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打磨,说出的话总是那么浮夸空洞。”
“有吗?”
“你们的所谓思考不过是脑袋里的想象,引用你刚才的一个说法:其本质也是化学反应,而不是生命经验。”
“拜托,不要对我们有偏见好不好。祖国的未来要依靠的正是我们这些毫无生活经验的年轻人。”
“幼稚。”
于译吞了一大口面条,往下什么也没说。
天上星空灿然,不时有飞鸟掠过。我和于译走出餐厅,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废话。于译走起路来步子轻飘飘的,如同羽毛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