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岁的爷爷躺在床上,没有戴假牙,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犹如两个深坑。四姑坐在床边,大声说:“巧言来了。”爷爷动动嘴唇:“是巧言。”声音嘶哑,看他张开嘴最,红红的,舌头上带着紫色的点点。
我坐下来,拉着爷爷的手,那手皮包着骨头,但暖暖的。我叫声爷爷,他就静静地看着我,一会儿喉结动动,但发不出声音。四姑说:“你爷爷不爱喝水,饭吃得越来越少,喉咙哑了。”坐了一会,因为要和妈妈一起洗澡,就和爷爷告别。“爷爷,我有事先走了。”由于爷爷听力不好,我扯着喉咙大喊,爷爷听到我这句话,松开我的手,举起手来朝我挥挥手。我走出房门心里莫名的难受,四姑看出了我的情绪,安慰我又像自我安慰说:“年龄大了,只能一天一天熬了,你爷爷也没什么病,但身体一天天衰老得极快。”四姑没有往下再说,我知道,虽然我们都明白这是一种自然过程,劝自己接受,但心里还是那么不是滋味。
去洗澡路上,妈妈说:“你爷爷心理清楚得很,日子记得清清楚楚。今天只喝了一小碗饭,今天你爸又从他喉咙里抠出一块食物。他指着喉咙说,吃的东西到喉咙那就咽不下去了。”
“明天给他输输液,今天我告诉爷爷,让他多吃点,马上就要老会了,他最喜欢听戏,还要推着他去听戏呢。”妈妈又接着说“你爷爷现在瘦的抱起来像抱一个孩子。”听着妈妈的叙述,我里知道爷爷的日子不多了。但我还是不愿意承认,从我有记忆以来,爷爷就是那样瘦瘦,他还是那个有着那样硬朗的身体,爱吃肉的瘦老头。
四姑说:“家有一老是个宝,”我现在才真正懂得四姑的话。有一老,家里的人会长寿;有一老,姐们到老了还经常在一起;有一老,家里就有根。我觉得,有爷爷,我永远都可以当孩子。
洗澡回来,我透过窗户往里看,四姑已躺下睡了,妈妈说爷爷也睡了,不过一会儿又会醒来。弟弟正好在家,弟媳叫满月,住在娘家,下午弟弟去看弟媳和快满月的女儿。“你怎么又回来了?”我问弟弟。“我不放心爷爷,这几天他像回忆自己的一生,一会儿说说这,一会儿说说那。姐,爷爷的大脑中像放电影一样,回忆自己一生中经历的自己认为的大事。”
妈妈接过话:“今天你爷爷告诉你爸爸,‘月牛(爸爸的小名),你伺候了我这几年,你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我爸有肺气肿),我走了,你也别哭,自己照顾好自己。’你爸听到你爷的话,握着你也的手,当时就哭了。”一个七十岁的儿子听着九十八岁的老父亲把他当孩子一样叮嘱,是什么样的心情。而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了,而且马上就没有了,我能想象出来爸爸当时的心情。
坐到十点,儿子瞌睡了,我们准备回家。在看看爷爷躺在床上,那么平静。妈妈说:“你爷爷躺在那,也不说难受,也不哼哼。”我的老爷爷呀,越到最后越不想让子女担心。
现在写下这些文字,想念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