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爷爷和葬礼

上个冬天,我的爷爷去世了。

这天清早,我还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听到我妈隔着我的房门的声音,她说刚接到电话,爷爷身体突然恶化了。

幸好医院离我家很近,我们急匆匆赶到的时候,姑父拿着缴费单等在急症室门口,看到我妈就将单子递给她,说自己没带够现金,大姑也总是说自己不带现金,他们一家人都很健忘,也都不懂线上支付。

急诊室门口,奶奶正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旁边是几个脸熟的阿婆握着她的手,几人都低着头静默无声。我的到来又打破了某种沉默,她们看到我的瞬间就哭嚎起来,一叠声地叫我进病房,七手八脚地把我推了进去。

病床前围了一圈人,看到我后都让了开来,大姑趴在爷爷身上,声音嘶哑道:“爸爸,小依来看你了。”

爷爷的身体几乎毫无知觉,眼睛也紧闭着,大姑轻轻扒开爷爷的眼睛,露出一点浑浊的眼球,我连忙凑上前。爷爷的身体丝毫不能动弹,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呓语,好像知道我来了。

亲戚们来的好多,姑父,表叔,在外地工作的表舅……爷爷生了四个孩子,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妹妹,还有一个干儿子,这么多人把一个不小的病房挤得水泄不通。

每个赶到的人都先急匆匆地跑到病床前,奶奶姑姑们就会哭着在爷爷耳边说又有人来了。

人们忙碌地进进出出,在爷爷床前站上片刻,又分散在病房各处。门口两三人围成一圈窃窃私语,病房外椅子上委顿地坐着几人,一堆人拿着单子在医生处焦急地立着,声势浩大,热闹非凡。

病房里其他的病人大多只有一个家人陪床,这些病人们家属们都看着我们。

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只有我手足无措,也不知往哪个人堆里凑。

大姑哭个不停,她哭的位置总是不定,在一处哭了一会,看到另一个人堆里聊着什么,她不着痕迹地把自己往里面一插,又换了个地方抹起泪来。

二姑一直坐在爷爷床前,只要旁边有人她就开始骂起大姑:”个贼女人只知道在外叽噪,也不知道来守一守。”然后也是不停抹泪。

医生来说了情况,怕是就这几天了,话里话外是让我们把人送回家。大家拥堵着,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却没人有任何举措,谈论声只是更大更急了。姑姑们只说要等男人们来做主,妈妈也不敢做决定。大伯和爸爸一大早就接到电话,大家都等着两人从外省赶回来。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爷爷还是无知无觉地躺在那。爸爸、大伯和大伯娘几乎同一时间到了。这下谈论的效率终于开始体现了,大伯娘一脸凝重,提出要把爷爷送回他们家去。

妈妈瞬间拉下脸来,嘴里也嘀嘀咕咕的,我十分不明所以,干姑姑和表叔在一旁轻声安慰她,神情既想抚慰又尴尬。

好像大家都懂为什么妈妈生气,为什么又要不引起注意地安慰妈妈。我问了,他们的回答却支支吾吾的。

最后还是妈妈告诉我,家乡有句老说法,老人在哪个子女家里咽气,哪个子女就会发达。

她说话时带着浓浓的不忿,她说自从爷爷生病,她东奔西走拿药缴费,全部是她在操劳,大伯他们什么都不管,也只来看了几次,现在倒是抢人抢得快!

爸爸的神情也很尴尬,他是不愿意起争执的。

妈妈抱怨了好久,在大伯和大伯娘面前,她也不说了,两人不在眼前,她又开始说了。

亲戚们各处奔忙,还要忙着安慰、解释,这个病房的热闹一直持续着。

医院戴着口罩的护工,看着我们这一团热闹,眼睛里透出兴致来。

爷爷被送往大伯家了,他的四个孩子今晚守在那里,大家都知道,就是今晚了。

当天晚上爷爷就去世了。

又是一大早,我赶到大伯家,大伯家在村口,空气中飘着寒冷的青雾,门口放满了花圈,放着丧乐。人比病房里多了好多,认识的不认识的,殡葬的习俗十分繁琐,每个人都忙得晕头转向。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找不着什么事,就去了同村的奶奶家。

奶奶和二姑在给爷爷收拾衣服,遗体放进棺材前要穿7件衣服。通常这些衣物老伴早就会备好,只是奶奶迟迟不肯开始翻找爷爷的旧衣物。毕竟开始翻找衣物,就意味着人的时日无多。

二姑说她早就提醒奶奶要开始找衣服了,早一点找就不至于今天这么手忙脚乱,说了一遍。隔了一会儿,又开始批判大姑之前拦着她翻找衣物,喋喋说着自己是多么理智。

找这几件衣服忙活了一下午,奶奶好像把这当成一件头等大事在做。拿出一件外套,放在另一件外套外面,看了一会儿,又把外面的外套剥下来,继续翻找,没有片刻空闲。

爷爷是老党员,去世前几周,村里还组织了小学生探望活动,还举行了作文比赛,那篇得分最高的作文正躺在客厅的八仙桌上。

小学生的作文比赛,总是在歌颂,辞藻幼稚又夸张,成年人看来,总有几分肉麻,这篇文章也充斥着这种歌颂。

文章里说爷爷一生为党为人民,交党费,捐钱修村口祠堂,为老党员遗孀捐钱,他们老两口退休工资不低,如今却不剩下多少。

这篇情感色彩浓烈又夸张的文章写的都是事实。

他上过战场,当过村委书记,做过厂长,年轻时受人簇拥,有人求他帮忙他二话不说应下来,退休后也喜欢热闹喜欢排场。他不再有职务,再有人求到他头上就去给村委写信,信中言辞恳切,还总是会把他自己的生平事迹絮絮说一遍,在他心中,自己可以称得上伟大。他也以为人人都像他一样,会热心地帮助别人。

他不能讲话后会把话写在纸上,一页一页的,写自己曾经抗美援朝打过的仗,写对子女的叮嘱,写好多无聊琐事,字迹很难辨认。大家看了,随意点评两句,放在一边,他就又拿起纸笔写起来。

他写了好多打仗的事,这么多年了还写得事无巨细,写自己的荣誉,还要求我们一定把这些纸给他的主治医生看,他觉得主治医生看了后会对他更尽心。我们哭笑不得,一边哄他,一边把纸收好。

那7件衣服终于还是找齐了。穿衣服前先要擦身,直系亲属都挤在这放遗体的小小房间内。

我看着爷爷赤裸的身体被人当成物件一样摆弄,这些人是做惯这些的,他们自如地在子女哭嚎中一件一件给老人穿上衣服,将僵硬的身体搬进棺材。

这过程中子女们围在最前面,姑姑们哭得快背过气去,爸爸和大伯也忍不住抹泪,我听到身后堂姐堂哥的抽泣,冷静又茫然地想,为什么我不哭呢?

明明我是爷爷最爱的孩子啊,小时候调皮但是嘴甜,最喜欢黏着爷爷奶奶。父母工作忙,没时间照看我,工作日就把我放在爷爷家。我每天睡在爷爷身边,那时候爷爷家空调都没安,大夏天我宁愿热出一身痱子,也不愿意回自己家。

知道现在我妈还会用这事调侃我,她那时来爷爷家寻我,看到我自得其乐地趴在木头马桶上写作业,给她带来了冲击。

小孩子的心中,是没有房子的好坏的,他们没有清贫的概念,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呆在一起。那时候奶奶煮的放得温度正好的粥,加上一点腐乳,我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吃的早饭。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愿再去这简陋的老房子,吃完饭也是匆匆离去,想着还和朋友约了看电影,爷爷家连网络都没有。

所有人都是这样,被叫来吃一顿饭,聊几句近况,吃完饭离去,每个人都忙碌着自己的生活,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现在每个人最忙碌的事,就是眼下这场葬礼。

葬礼这天所有人都起个大早,穿上白色的丧服,由风水先生指挥着一步步完成殡葬的步骤,亲属和来宾一个个在遗像前磕头。爷爷人热心名声好,认识的人特别多,大家都站在门口,听村委、爷爷战友、孙辈致辞。

村委致辞很官方,主要是说了爷爷担当过的诸多职务。在我心里,爷爷好像从我记事起就一直是我的爷爷。他到处溜达,朋友遍天下,坐个公交车还能和司机交上朋友。后来他溜达不动了,就一直在家里,时不时叫子女孙辈们回来吃饭,他就坐在八仙桌的最上首,一边老神在在地抿酒,一边听儿子女婿们大声瞎侃着国家大事。

每次走时,奶奶都依依不舍,总是我们都坐上车了还扒着车窗硬塞给我们好多东西,别人给的保健品,钓起来新鲜的鱼,自己包的饺子。

爷爷从不送我们,他喝酒喝得特别慢,刚刚热热闹闹的一桌人越走越少,他还在悠哉地自管自吃。没隔多久,又打电话问大伯、爸爸、我什么时候回家,回来了就上他那吃饭。

他是这样一个可爱的老头。最后只能躺在病床上,话都说不出,他写了一页一页的纸,有人来看他他就把纸递给那人看,等着别人的评论。人走时他也从不挽留,甚至会摆着手,嘴里无声道:“回去吧回去吧。”

爷爷的老战友老高年纪非常大了,他坐在前面,手里颤颤巍巍举着稿子,操着浓重的口音,家乡话和普通话夹杂着,念的非常非常缓慢。

人群从静默无声渐渐燥起来了,旁边的大婶喜笑颜开地喊一旁的自家小孙子,哪个表舅走到一旁接电话,人们开始唠家常,没有人愿意听个老头断断续续讲一个小时他们那时打仗的故事。下面无人听致辞,老人家也不懂将手中剩下的稿子缩短一些,他只会继续艰难地盯着手中的稿子,继续操着浓重的家乡口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在殡仪馆,我们绕着爷爷的遗体走最后一圈,之后遗体就会送去火化。这时候没有人哭,没有人发出声音,大家静默地走着。走完了,我看着装着遗体的棺木被送进焚化炉。

骨灰放进墓里,葬礼的最后一个步骤就完成了。爷爷走了,虽然奶奶还在,每个人心知肚明,从此之后聚会的次数会比以前少得多。

大人们在房间里商议分配葬礼的支出。奶奶坐在客厅里折元宝,这东西几块钱可以买一大堆,她却坚持一个一个自己叠,我坐在她身边,她说:“以前爷爷每天吃饭都要问,不知道小依吃了没有啊,想打电话给你,又怕影响你上班。”

我想起有一天临近下班时接到过一次他的电话,他问我吃了没,我哭笑不得回答自己还在上班呢,他耳朵不好,和他通话总要扯着嗓子,临近下班又忙,没讲几句就结束了通话。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爷爷再也没有打电话来。

爷爷死后一直没有哭的我,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失去。

我没有爷爷了,那个总是坐在老屋八仙桌前,老神在在喝酒的老人,已经是一把放在坟墓里的骨灰了。

爷爷去世一年了。几个月前,《长津湖》上映了。爷爷曾一遍遍絮絮叨叨说过的战争,是那么残酷、冰冷,爷爷可能一辈子生活在过去,做梦也梦到炮火连天。

我想象爷爷穿着一身军装,佩戴着那几个他非常宝贝的军功章,坐在电影院里的场景。他要是能多活一年,就可以看到这部属于他的电影。看了电影,大家可能终于会对他当时参战的情况感兴趣,他会一边抿酒一边眉飞色舞地讲述。

他没能看到这部电影,大家上次去看爷爷,是清明节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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