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38年,杜镐出生在南唐一个中级官员家庭。父亲杜昌业官至虞部员外郎,隶属工部,掌管山林、苑囿等事务。这样的家世,为杜镐提供了良好的教育条件和文化根基。
杜镐自幼刻苦攻读,博闻强记,尤精经史,往往过目不忘。父亲随意提问,他都能准确答出此事载于“某书某卷某行”,父亲一查,果然分毫不差。
杜镐不仅记忆力惊人,更能触类旁通、灵活运用。十多岁时,他那已做法官的兄长遇到一桩“子毁父画像”案,因律无明文,迟迟不能判决。年纪轻轻的杜镐建议道:何不参照“僧道毁坏天尊、佛像”之律处理?兄长采纳,棘手案件迎刃而解。
杜镐是通过科举正途入仕的。他选择的是极考验记诵功底的明经科——这恰恰是他的强项。凭着扎实过硬的功底,他顺利通过考试,步入仕途。关于这场考试,还有一个神奇的传说:开考前一日,杜镐在旅舍午睡,忽有老鼠衔着一卷书从门缝钻入。杜镐醒来驱赶,老鼠却不慌不忙,将书放在床边才悠然离去。杜镐取书一看,竟是《孝经注疏》。他心中惊异,便反复研读。进入考场,考题正出自此书。杜镐轻松中第。
《孝经注疏》是唐代官方整理的《孝经》注释本,由唐玄宗亲作序文,乃科举必读教材,如同今日语文考试的背诵默写,须滚瓜烂熟方能满分。对旁人或许艰难,对杜镐却恰是主场。那卷书是否为老鼠所衔,早已无从考证;但于一位刻苦勤学、博闻强记的读书人而言,他必是早就烂熟于心——临考之时,连老鼠也赶来助阵。
杜镐入仕南唐,初授“集贤校理”,掌校勘皇家藏书,类似今日国家图书馆的研究馆员。此职位品级不高,却属文官中的“清要”之职,常由学问精深的进士或翰林充任。杜镐自踏入职场,便恪尽职守,虽年轻而稳重,学问大而谦逊,深得同僚敬重。历练数载,被南唐后主李煜看中,调至朝廷核心机要中枢——澄心堂,负责诏令政务,从普通馆臣一跃成为皇帝身边的重要顾问。
李煜乃千年一遇的词帝,也许不算成功的君主,却绝对是皇帝中最成功的词人。按常理,杜镐大可投其所好,吟风弄月。他未必没有诗才,可他一生竟未留下一首诗词。明代成化二十三年进士、广东顺德人苏葵,在《咏史四首》其四中这样写道:
《咏史四首·其四·种放》
收得还山御赐诗,一生风致后人知。
如何杜镐陪恩宴,只诵移文不属辞。
这首诗将走“终南捷径”的隐士种放与学者杜镐对举,揭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处世姿态:种放表面归隐、实则贪慕荣华,而杜镐即便陪侍御宴,依然不阿谀、不附庸,只诵公文、不赋辞章——坚守学术本分,言辞谨慎,求真务实。
公元975年,南唐亡国,并入北宋版图。时年三十七岁的杜镐,不依军功,不靠攀附,只凭一身学问,立足新朝,并显达于太宗、真宗两朝。
太宗年间,杜镐任职秘阁校理,专为皇帝讲解经义,答疑解惑,活脱脱一部“活字典”。一次,太宗欲南郊祭天,却适逢彗星出现,便命宰相赵普驰问杜镐。杜镐以“祭祀遇日食尚须停罢”为由,建议取消祭典,太宗竟真的听从了。
真宗朝,杜镐更成为皇帝的御用顾问。景德元年(1004年),宋辽缔结“澶渊之盟”,绵延二十五年的战火终于熄灭。谈不上谁胜谁败,但终究云开雾散。御驾亲征的宋真宗自澶州返京,行前忽生疑虑:该不该在汴梁举行接驾仪式?若办,是隆重还是从简?真宗拿不定主意,便去问那位有“杜万卷”之称的礼仪专家。
杜镐答道:“当年周武王伐纣,一路上尚且前歌后舞。如今陛下凯旋,举礼庆贺,有何不可?于义无碍,于礼有据。”他把澶渊之盟比作武王伐纣——这是非同小可的胜利,是无可置疑的凯旋。真宗闻之,龙颜大悦。
从南唐到北宋,从普通馆臣到皇帝身边随问随答的首席顾问,杜镐声望日隆,地位已不可谓不高。但他始终守住学者的本分,终生勤学,把全部心力倾注于学识的精进。生活上一切从简,性情宽和,安于清贫。他所居之屋,破陋不堪,仅能遮风避雨,却二十年间不曾搬迁。公余之暇,便埋首古籍;年过五十,仍日读经史数十卷。在馆阁值宿时,他四更天便起床诵读《春秋》。这份克勤克俭、严守本职的学者风范,从青年一直保持到生命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