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暮春,烟雨如酥,远山含黛,近水凝波。被细雨浸润了千年的青石板路,泛着温润如玉的柔光,蜿蜒伸向巷陌深处的白墙黛瓦。推开一扇带着木槿花香的柴门,北堂阶前,一丛萱草正沐风盛放,六瓣明黄的花盏轻展如蝶,纤长的绿叶随风轻摇,携着山野原生的清灵之气,不与牡丹争雍容,不与桃李竞芳菲,只以一缕淡远幽香,在华夏五千年的文脉里,静静绽成母爱最恒久的图腾。
萱草,古称谖草、疗愁花、丹棘,是中国土生土长的母亲花,比国外传入的康乃馨,早两千余年便承载起孝亲寄思的文化使命,更是传统花卉非遗民俗、古法花艺与诗词文创的核心载体,藏着独属于东方的浪漫与厚重。
小梦自幼便在这萱草花香里长大,母亲总握着她的小手,轻抚萱草柔软的叶片,一字一句教她读《诗经》里的千古名句:“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彼时的小梦尚不解其中深意,只知这株开得热烈明媚的花草,是母亲最珍视的宝贝,是刻在家族血脉里的文化传承。
母亲是当地非遗萱草花艺与古法萱草制品的传承人,指尖藏着流传百年的老手艺。她常对小梦说,萱草从来不止是一株观赏花,更是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精神符号。自先秦起,萱草便与母爱深度绑定,古人远行前,必在母亲居住的北堂栽植萱草,取“忘忧疗愁”之意,盼母亲见花解忧,少受相思之苦;唐宋以降,萱草文化登峰造极,无数文人墨客为之挥毫,留下传世诗词与丹青佳作,更衍生出萱草刺绣、萱草纸艺、萱草花茶古法窨制、萱草纹非遗雕刻四大传统技艺,成为中华非遗民俗里,独属于母爱的温柔篇章。
小梦总记得,儿时的春日午后,母亲坐在堂前的竹椅上,身边是盛放的萱草,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微微垂着的眉眼间,温柔得能化开春水。她指尖翻飞,将晒干的萱草花瓣与叶脉,制成精巧的书签、香包,或是绣在绢布上,绣成栩栩如生的萱草纹样。那是传承了三代的古法萱草非遗工艺:选谷雨前后半开的萱草花苞,天光微亮时带露采摘,阴干三日褪去多余水分,再以槐花水固色、松烟熏香,全程不使用化学制剂,完整保留花草最本真的形态与幽香,制成的物件历久弥香,藏着时光沉淀的温度。
母亲常指着案头的古籍与画卷,给小梦梳理萱草的文化脉络:唐代诗人孟郊以一首《游子诗》“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依堂前,不见萱草花”,让萱草与母爱彻底相融,成为千古传诵的孝亲名篇;宋代大儒朱熹深爱萱草,作《萱草》一诗“春条拥深翠,夏花明夕阴。北堂罕悴色,儿女分丹心”,赞其坚韧温润,恰如慈母本心;更有传世名画《萱草仕女图》《北堂萱茂图》,以丹青笔墨定格萱草芳华,将母爱与花木之美相融,成为古典艺术的经典之作。民间更流传“萱堂祝寿”的非遗习俗,每逢母亲生辰,子女必敬献萱草花束,寓意“萱草长春,慈母安康”,这一习俗绵延千年,至今仍在江南古村完整传承。
年少的小梦,心中装着远方的山河,总向往着走出古村,去看更辽阔的天地。临行辞乡那日,天光微亮,雾霭漫过村头的老槐树,母亲天不亮便起身,在灶间煮好她最爱吃的桂花糖糕,又蹲在阶前,细细挑选一枝含苞待放的萱草,用素色绢布轻轻裹好,放进她的行囊。
她的动作轻柔又郑重,指尖微微发颤,一遍又一遍理平小梦肩头的褶皱,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不舍,却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柔得像春风拂过萱草花:“梦梦,此去前路漫漫,要好好照顾自己。行囊里的萱草,是堂前亲手栽的,带着家的气息,在外受了委屈、心生烦忧时,看一看它,就记得家里总有等你归来的人。娘不求你功成名就,只愿你一生平安喜乐,无忧无愁。”
小梦抬头望向母亲,晨光穿过薄雾,落在她的鬓角,竟已染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她紧紧攥住母亲微凉的手,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娘”,眼泪便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转身踏上远行的路,一步一回头,母亲始终立在槐树下,身影单薄却坚定,身后是堂前盛放的萱草,明黄一片,成了她此生最难忘的风景。
他乡的岁月,总有风雨如晦的时刻。孤身一人在异乡奔波,有过深夜伏案的疲惫,有过举目无亲的落寞,有过挫折缠身的烦忧,每当夜深人静、乡愁翻涌时,小梦便会打开行囊,取出那枝早已风干的萱草。花瓣依旧保持着盛放的姿态,淡香萦绕不散,仿佛母亲还在身边,轻声安抚着她所有的不安。
她总会想起母亲的叮嘱,想起萱草“忘忧疗愁”的初心,想起那些流传千年的诗词与非遗故事。原来母亲传给她的,不止是一枝萱草、一门手艺,更是刻在华夏儿女血脉里的温柔与坚韧——母爱从来不是束缚远行的枷锁,而是跨越山海、永远托底的底气,就像这萱草,岁岁枯荣,春风吹又生,永远在故乡的堂前,守着一份不变的等候。
岁月匆匆,几度春秋。又是暮春萱草盛放的时节,小梦终于放下他乡的奔波,踏上了归乡的路。还是那条烟雨小巷,还是那座柴门小院,推开木门的那一刻,满院萱草花香扑面而来,阶前的萱草比当年开得更盛,丛丛簇簇,流光溢彩,像漫天星光落进了院落。
母亲正蹲在阶前,轻轻修剪萱草的枝叶,身形比当年更显清瘦,却依旧眉眼温柔。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身,看见立在门口的小梦,手中的剪刀轻轻落在地上,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涌上漫天的欢喜与泪光,她颤着声音唤道:“梦梦,你回来了……”
小梦快步上前,一把抱住母亲,泪水打湿了母亲的衣襟。母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手掌依旧带着当年做萱草花艺时的薄茧,温暖而有力,像小时候无数次安抚她那样,轻声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堂前的萱草,年年都在等你回来。”
风拂过满院萱草,花瓣轻轻颤动,幽香漫遍每一个角落。小梦终于彻底读懂了萱草的深意,读懂了诗词里的乡愁,读懂了非遗传承里的深情。“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萱草便是那寸寸芳草,母亲的爱便是那普照人间的春晖,世间所有的温柔与浪漫,都抵不过堂前萱草岁岁开,人间慈母永相待。
这株穿越千年风雨的忘忧草,藏着先秦的风雅、唐宋的诗意,载着非遗民俗的厚重底蕴,伴着江南的烟雨生生不息。它以最原生态的美感,最动人的文化底蕴,诉说着世间最纯粹、最绵长、最感人至深的母爱。它是诗词里的不朽意象,是非遗里的温柔传承,是每个游子心底的故乡,是每位母亲眼中的期盼。
堂前萱草岁岁盛,人间春晖永不泯。愿这株忘忧草,常开在每个家庭的院落,愿每份深沉的母爱,都被时光温柔以待,愿所有远行的游子,都有归途可赴,有萱草可寄,有慈母可依,一生无忧,岁岁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