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床喝茶的习惯,何晓已经养成十多年了。洗漱完毕,他泡了一杯自家茶山产的黄金茶,坐在那里观察茶叶状态。
茶叶在水中翻滚,时而上而时下,涤尽浊尘,最终归于平静。看茶叶在水中沉浮,何晓想到了茶山的发展历程,确切地说,就是他这几年走过的路。
他有时候自己都不敢相信,一个从没种过田的人,竟然想到种茶,并且种本地没有的茶,还把荒山发展成了连片茶园。
“叮叮,叮叮......”手机铃声打断了何晓的思绪。
“喂,何总,市政协议定于下月召开会议,政协委员提案请于明天下午下班前报上来。”县政协小王电话让报提案。
何晓答应着,他这几天也正在思考:“今年的提案报什么呢?昨天他计划报:关于大力支持农民发展特色产业的建议。早上想了想,近几年政府支持力度够大了,他家茶山就有几个项目在实施,还是提点公益性的。对了,就提关于在乡镇街道建公共厕所的建议。”
为什么要提这个提案?何晓想起了今年春天绿茶下市时,他去乡镇茶叶市场了解行情,那天早上肠胃有些不舒服,刚到市场,就想拉肚子。他问那些卖茶的,附近有没有厕所?都说没有,并让他到路边去解决。
幸好姐姐家住在街头,他气喘吁吁地跑进门,姐姐问话也不搭理,一头钻进了卫生间。过后他想:“要是卫生间正被人占着,那就太丢人了。”
近年来,政府搞美丽乡村建设,搞环境整治,村里实行旱厕改造,乡村环境确实变美了,就是这个乡镇街道还没有公厕,确实是个问题。
人有“三急”,不管哪种解释,这上厕所急都少不了。
想到此,何晓会心地笑了,提案、案由都有了,赶紧趁热打铁。
写完提案,何晓用微信发给了政协小王。端起茶杯晃了晃,茶叶又上下翻飞起来......
十几年前,何晓和家乡的一帮乡亲,在浙江务工,堂兄在那里搞建筑,中标了几个大项目,他就在堂兄那里搞些小项目。有次堂兄带着他去见一个搞茶叶研究的教授,当时教授给他们泡了茶,他端着那杯茶没喝就陶醉了,茶汤亮黄透明,喝了一口,甜丝丝的,不像家乡的茶又苦又涩。
“茶,怎么样?”教授见他一直盯着上下翻飞的叶片愣神,就问了一句。
“好,好——喝,好喝。”本来只有小学文化的他,见了教授就有些拘谨,听见教授问话,竟结巴了。
“好喝就多喝点,我这个茶与你们家乡那个绿茶不同,氨基酸含量是它的三倍。”教授说着端起茶杯吸溜了一下,吧唧吧唧嘴,作出陶醉样。
“这教授喝茶怎么还发出响声?跟我们这些粗人样。”回去的路上他问堂兄。
“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那是品茶,像你那样喝叫牛饮。”堂兄笑了。
“他那个茶还真好喝,哎,哥,我看那教授人挺好,你说我要跟他学茶,他会不会教我?”
“你?拉倒吧,人家是带硕士、博士的,你儿子考他的研究生还差不多。”
“哥,我说真的,你能不能把他电话给我,我又不是要跟着他上学,就问些问题。”
“你是不是有啥想法?”
“哥,我已经四十多了,总在外漂泊也不是回事,再说父母年纪大了,经常生病,我想在他们身边尽尽孝。咱村不是有大面积荒山吗,我想回家包了种茶。”何晓说着,看向了窗外,眼睛朦胧了。
“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是个孝子,在家照顾二爹二妈我支持你,但这种茶可不是搞着玩的,你连庄稼都没种过,能种好茶?”
“所以我想跟教授学习,我想种他那样的茶。”
“教授那茶是他研究几十年才育成的,跟咱们那品种不一样,就更难种了。”
“难种效益好哇,我听你俩说几千元一斤,比我们那贵好几倍。”
何晓从堂兄那要了教授联系电话,教授一听说他想在老家种他研制的品种茶,非常感兴趣,对比了两地纬度,告诉何晓理论上可以种,但必须先测测土质。
有了教授这些话,何晓吃了定心丸,回家乡荒山取了土样交给教授,一个星期后教授打电话告诉他,可以小面积示范。
“耶!”听了教授的话,这个中年男人高兴得像小孩子一样一蹦多高,赶紧去找堂兄交结手上的工作。
“想好了?你现在在我这里,年薪十多万,种茶搞不好把这几年的积蓄都搭进去。”堂兄不无担心地说。
“哥,我有信心,前段回老家找了村长,村长说家乡发展特色产业,政府支持力度大,荒山栽茶还有补贴。我计划回去把荒山流转了,不赚钱也绿化了荒山,为子孙后代留遗产(造福)。”
“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么高的远见,真得刮目相看。”堂兄看着眼里透着坚毅的何晓,似乎不认识似的。
何晓说干就干,回村找村长流转村里的荒山。
“这一片村里集体荒山只有200亩,其它的是村民的。”村长领着何晓一路走一路介绍。
“村长,我是这样想的,第一批我想流转300亩,过两年看茶苗适应情况再继续扩大种植面积。除了村集体的200亩,村民的您得帮忙做工作。”虽然教授建议何晓先种50亩示范,但何晓想,荒山开荒、抽槽加之修路,非常不容易,要干最少得种300亩,况且300亩投资也不大,自己是本村人,有机械干活又方便。
“村民工作好做,荒山荒着也没有收益,你流转了给流转费,茶园要是建好了,他们还能在里面干活挣钱。”村长拍着胸脯子表态,村民工作交给他来做。
那年十月底,何晓跟村里及村民签订了302亩荒山流转协议。在教授的指导介绍下他预订了30000株茶苗。这个茶苗是绿茶的黄化变异株无性系繁殖的,产量比本地绿茶适当低一些,但品质非常好,国内年总产量也很低,市场前景广阔。
何晓用两个月时间,把荒山上的灌木清除后,进行抽槽整地,第二年元月份(当年冬月)开始栽茶苗。附近群众都想来干活,因为何晓工资开得高。但何晓有个原则:贫困户优先,流转户优先。
这个原则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乡里又传到了县里。惊动了县乡领导,领导们一批一批地来调研,何晓迅速成了农民工返乡创业典型。
建茶园前,何晓将标准定为无公害有机茶,从无公害茶园到绿色食品再到有机食品。跟教授接触的这段时间,可真学了不少东西,以前他以为自己种的菜都是绿色食品,教授告诉他这些都需要国家有关部门认证,需要对土壤、空气、水等环境条件进行检测,都有自己的标准。
栽茶苗时,何晓在茶山搭建了一个简易棚,把家里的煤气罐搬上了山,夫妻二人吃住在茶山。看着部分小茶苗因长途运输折断或变弯,何晓心疼的不得了,一棵棵地帮理直。
村民栽茶苗时他跟在后面叮嘱,一定要轻拿轻放,踩实浇透。妻子赵丽跟他开玩笑:“当初我生孩子,你也没这细心,你对茶苗比对孩子还亲。”何晓笑着说:“我们在外打拼十多年的积蓄都投到茶山了,茶苗成活关系到我们以后的生活,我当然重视了。”
从签订流转合同到茶苗全部栽完,历时5个月时间,何晓瘦了整整10斤。
当初他引进了4个品种,分别栽种在茶山的不同地方,这是教授传授给他的方子,看看哪个品种适应就保留下来。
茶苗栽上了,何晓就开始批地建管理房和厂房。本来是山场,国土资源图斑上却显示是耕地,办不了证。他天天去国土所找调斑,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找了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才办成,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创业艰难。
那年春旱,茶苗栽上后就没下过透雨,好在何晓当初请人设计了两个储水池,扯了长管子浇水。水池的水不够,就人工挑水上山浇。全山浇了两次,光人工费就花了5万。
看着茶苗慢慢转过颜色,何晓喜不自禁,百分之八十成活了,他赶紧打电话给教授报喜。教授很高兴,说这个成活率算很高了,暑假一定抽时间过来看看。
就在何晓筹备着接待教授时,六月中旬,老天变了脸,连续下了三天大雨,第四天转大暴雨。手机上一会儿收到一个防洪防灾消息,何晓急得像热㶽上的蚂蚁,坐卧难安,在家里走来走去,隔三五分钟开门看看。
“老何,你这走来走去的,晃得我头都晕了,你就不能坐一会儿?”妻子说话时,电闪照亮了夜空,“咔嚓——轰隆隆——”一个炸雷响起,电灯灭了。
何晓赶紧用手机照着去看电闸,没跳闸,他扳上去灯不亮,扳下来还不亮。
“唉,可能是炸雷打坏了村头变电器。大暴雨容易造成山体滑坡,我担心我的茶苗啊。”何晓叹息一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妻子的话。
凌晨五点,暴雨停了,何晓扛着铁铣就要去茶山。
“我弄点饭你吃了再去?”赵丽在后边喊。
“吃不下。”何晓头也不回。
平常步行需要半个小时到山脚下,今天何晓只用了二十分钟。远远地看到有几处山体滑坡,何晓发疯似地奔到跟前,只见小茶苗有的蔸朝上,有的埋半截,有的只露出一两片叶。
他扔了铁铣,扑了过去,用手在土里扒呀扒,每扒出一株,都如获至宝,轻轻地拂去尘土,放在一边。
赵丽赶到茶山时,看到何晓傻愣愣地坐在几株茶苗旁,手指流着血,抱着何晓就哭了起来。
“老何,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我啊。”赵丽边哭边说。
“唉,没事的,我后悔当初建茶园心太急了没有打石摆,要是打上石摆就不会滑坡了,可惜了我的茶苗。”何晓替妻子擦眼泪,赵丽抓住他流血的手哭得更伤心了。
“当初让你别受这个罪,你不听,现在好了,积蓄用了大半,茶山又毁了......”妻子数落起来。
就在夫妻俩伤心失望时,政府部门调查灾情的工作人员来了,农业部门的技术人员也来了。
何晓在他们的帮助鼓励下,重拾信心,决定对部分没受灾的茶苗加强管理,滑坡冲毁的重新打好石摆再补苗。
“何晓,听说你茶山滑坡茶园被毁了?你如果愿意回来干,职位还给你保留着。”堂兄打来了电话。
“哥,我既然干了,就不会回头,您能不能帮忙找点资金,我想建高标准茶园,茶山打成台阶式石摆。”何晓想找堂兄借点钱。
“这样吧,我在外近二十年也累了也想回去了,你投了多少,我再投多少,我入股行不行。”
“真的呀?哥,那太好了,有您的加入,我就有底气了。”
“哈哈,你小子的不赚钱为子孙后代造福的理念感染了我。”话筒里传来堂兄爽朗的笑声,何晓激动得泪流满面。
有堂兄的支持,有政府的重视,何晓重新规划了茶山,这回是按照茶旅融合的新模式建造。
山脚打石摆,山上建人行步道,保留原来山路的弯弯曲曲,山上栽茶,茶中套种花果树,道路两旁也栽种果木树,他要打造花园式茶园。
教授跟他讲过,无公害茶园要少用农药、化肥,病虫害最好用物理防治。啥叫物理防治?茶园插上粘虫板,花果树可以养益虫,让益虫去吃害虫,以虫治虫。茶园施有机肥,人工除草。
第三年,茶园开采,他先采摘了一点鲜叶,请师傅手工制作,然后将茶叶送往检测机构检测,检测结果全部达标。他将这一好消息告诉教授,教授说可以扩大种植规模了,并建议他将当初引进的4个品种中,性状表现最好的一个保留。
何晓又流转了500亩荒山,并牵头成立了茶叶种植合作社,吸呐附近有种植意愿的村民加入合作社,还主动承担了村里带贫项目,让贫困劳动力常年在茶山干些除草、施肥等田间管理工作。
他创建了自己的品牌,全程无公害生产,即使在最低谷借钱付工资时,也坚持人工除草。
如今,何晓茶园面积发展到2000多亩,连片种植规模成为省内面积最大的。他所创建的茶企成为省重点龙头企业,产品获绿色食品认证。他本人被推荐为市政协委员,有了参政议政能力。
何晓轻吸了一口茶汤,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慢慢咽下,顿觉神清气爽。记得参加茶叶生产技术培训班时,教授讲过:“琴棋书画诗酒茶,搞茶的人也可以称为雅士。”他微微一笑,没想到自己一个只有初中文化的粗人,也能搞茶,还搞成功了。
“叮叮,叮叮......”正当何晓感慨人生时,办公室主任打来了电话。
“董事长,我们申报有机认证的材料明天要提交,需要您签字,您上午到公司来吗?”
“来,一会儿就到。”何晓看了看已经喝了三道的那杯茶,茶汤仍然亮黄清透,还可以喝一道,不能浪费。
何晓端着茶杯,迎着朝阳大踏步向茶山走去,一路上亲切地跟去茶山干活的村民打着招呼。
“二大爷你都七十多了,别去干了,让年轻人干,我给您开工资。”
“千万别,我在茶山干了十年,茶树就像我的孩子,一天不去,心里就空落落的,我知道年龄大了买不了保险,你别怕,我写有保证,有事绝不给你添麻烦。我可以不要工资,但千万别不让我去茶山。”李有光诚恳地说道。
李有光老伴去世早,儿子女儿在外地工作,平常在家一个人很无聊,他不是缺钱才去茶山干活,他是为了有人说说话。
何晓听着李有光的话,很有感触,村里有几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都在茶山干活,他们都不是为了挣钱。
“今年春茶采摘后,就筹备在村里建一个敬老院。”何晓这些想着,嘴角翘起来了,脚步也变得更加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