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长长,别睡了,起吧,喝汤了!”母亲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混着傍晚的炊烟味。我挣扎着从昏沉中起身——午间的酒意还盘踞在颅骨内侧,像一团不肯散去的湿棉花。
不知道为什么老家的习惯,吃晚饭说喝汤,就算你吃大餐或者包子馒头一口稀的没有,究竟是不是有汤也无所谓,总之就是喝汤,就连晚饭时间段打招呼也是,“喝汤了吗?”简单点“喝了吗?”,回“喝吧了”和“没喝嘞”。
“知道了,这都起。”中午喝了酒,头昏昏沉沉的躺了一下午,一直皱皱的不舒服,这会好点,吃了再睡吧。
常年在外地打工,加上孩子又在市区上学,每年回老家都是有时候的,吃饭见聊起村里的变化,父亲突然提到一个人,我愣住了。
我:“刚才你说谁?”
父亲:“你那个良大爷,前段时间去世了。”
我:“他不是挺有武艺的吗,啥病啊?”
父亲:“摔的,摔倒了,耳门碰在了堂屋台阶的棱上了,跟前没人。”
良大爷,我听到他的名字,首先想到的不是他的音容笑貌,而是他曾经养过的一条狗。就是这条狗咬掉了我童年得天真烂漫,咬出了我少年的胆小如鼠,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觉得发明这句话的人说的不对,至少这个人没有被蛇咬过,如果这个人被蛇咬过,他就不会说十年,这种恶将会刻进他的骨子里,成为这个人一世的梦魇。
我不喜欢狗,是因为怕它,不是因为讨厌;而我还特么敬畏养狗的人,是因为嫉妒他,他居然能驾驭如此凶残的猛兽,自己却因为每次的狗叫造成肾上腺素飙升,有时宁愿自己背后有鬼在驱逐呲牙狗的眼神。
二
算算应该有四十年了,我那时五、六岁,85、86年的样子,夏天,在良大爷家,具体来说,是在良大爷家大门底下,冲着大门里面有迎门墙,这个地方比较荫凉,再加上良大爷家是个人场,人们喜欢下午田里干活前,先凉快凉快,三五成群的闲聊一会,待温度降降再到地里去干农活。
良大爷家的狗是狼狗,从小就听大人这么讲,是狼与狗共同的后代,为什么叫狼狗呢?就曾经听他对门的尻问过良大爷。
尻:“叔,究竟狼是它爹?还是狗是它爹?”
良大爷:“狗生的,狼是它爹。”
尻:“不应该跟它爹姓吗?那应该叫狼啊!”
良大爷:“它不是第一代,串了好几代了,已经不是狼了。”
尻:“串了?那是咋串的呢?”
良大爷:“滚!回家问去。”
尻不敢吱声了,良大爷离开后,嘴里嘀咕,“就是不一样嘛,别的狗都耷拉着耳朵,它的耳朵竖着……”。
这件事就没有以后了,我也不知道尻回家问了没有,他就是有了答案我也不问他了,因为我再也不敢主动与他说话了。
三
这只狗平时还算温和,平时人来人往,也不狂吠,只是摇着尾巴围着来人转悠,由于它的个头比较大,我是有点怕的,为此,良大爷摸着狗的头,回头喊住我。
良大爷:“过来,摸摸。”
我:“我害怕。”
良大爷:“没事,我的狗不咬人,你看我。”
他又摸摸狗脖子,狗回头舔了一下她的手,我感觉也许他说的是对的,或许是真的不咬人呢,听说村西头有一条狗咬人被打死了,杀一狗以儆全村,全村的狗估计得到消息都胆小了,它怎么可能还敢咬人呢!
我就往前凑了凑,倾着身子,伸直手,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尖碰了碰狗的头,狗眯着眼,慢慢的嘴头触地,整个下巴、脖子和身体都匍匐在地上,摇着尾巴。
“汪!”的一声,吓得我一激灵,手往回一缩,想往后退却一屁股坐在地上,看到狗依然趴在地上,良大爷看着我呵呵的笑,我却不由自主的掉下眼泪哭了起来。
良奶奶路过,看到我哭,把我扶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拿着拐棍打了一下良大爷的屁股。
良奶奶:“我叫你吓唬小孩。”
良大爷:“咋能胆小?”
良奶奶:“这么大的小孩,越吓越胆小。”
我:“是大爷让我摸的。”我眼巴巴地看着良奶奶。
良奶奶:“别害怕,咱家的狗不咬人,要不你过去摸摸狗头?”
我是不敢再摸他家的狗了,为什么要摸他家的狗头呢?为什么他家的狗不咬人需要我摸一下才能证明呢?
四
这天和往常一样,大人们都陆续地下地干活去了,剩下我们几个同龄的小孩在一块玩。
“嘬嘬嘬”听到这个声音,我回头看了看,是尻那个半个玉米馍馍和狗玩呢,他总是试探性的在狗即将吃到时候快速拿开,狗时而两脚站立,时而前爪扑向他,时而围着他转圈圈,
“嗷呜!”狗停在那里,眼里充满了不相信的失望,但依然歪着脑袋盯着那半个玉米馍馍,保留着一丝希望。
“嘬嘬嘬”看来尻也玩累了,自己吃了一口,把剩下往上一抛,狗蹭得跳起来,叼在嘴里,在落下的时候,已经囫囵个咽了下去,狗摇着尾巴,头在尻身上蹭来蹭去的又玩了起来。
朝一个方向,“嘘”尻用双手从狗头捋到狗屁股,然后向前一推,狗没有动。
换了个方向,“嘘”尻用双手从狗头捋到狗屁股,然后向前一推,狗还是没有动。
又换个方向,“嘘”尻用双手从狗头捋到狗屁股,然后向前一推,特么的这次是冲着我们几个人来了,狗跳起、扑将过来,只觉得自己两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打死你,咬人”听得见良奶奶吼道。
“哼哼”狗不情愿地叫了几声,委屈的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几个小伙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摸了摸不舒服的肩膀,衣服破了,“血”,又摸了一下肩膀,看见自己手上有血,是我自己的血,是狗咬过流出来的血。
“啊!”疼的大哭起来,从大门底下往外爬着站起来往外跑,不跟脚的鞋掉了一只,一个趔趄扑倒在地,脸摔在了地上。
“啊!”哭的声音更大了,趴着往前跑,另一只鞋又掉了,一个不跟脚又摔在了地上。
浑身的疼痛使自己醒了过来,看了自己破了的衣服,这样回到家娘会不会骂我,抓了一把土摁在了流着血的几个窟窿眼上,免得把衣服弄的更脏。
这时,我看到姐姐向我走来,就蹲在了地上,揉了揉眼,委屈的撇撇嘴,然后把全身的力气用在了哭上,不过张了张嘴已经不能哭不出声来。
五
“怎么了这是?”姐姐说。
“他被良家的狗咬着了”一个小伙伴答道。
“走!”姐姐领着我往回走,这时爷爷和一些人迎着方向走了过来。
爷爷:“过来我看看。”
“老兄弟,你看严重不?”良奶奶担心的问道。
爷爷:“应该没事。”
良奶奶:“这不会留下啥后遗症不?”
爷爷:“拿用过多年的老筷子头烧成灰抹上,应该能好。”
良奶奶:“这个咱有,我去弄去。”说着,拄着拐棍“噔噔噔”跑回家了。
灰黑色的粉末撒在伤口上时,我敢哭。我只是盯着良大爷家院墙的方向,那条狗或许正趴在那里,舔着嘴边的血——我的血。
就这么着我的伤口就处理完了。
天黑前,母亲从田里回来,看我我的样子,把我抱了起来。
“还疼吗?”在我的伤口上吹了吹。
我:“不大疼了。”
母亲盯着我的伤口看了好久,她没有骂我弄破衣服,只是轻轻脱掉那件染血的褂子,泡进水里。血色在水中缓缓漾开,像一朵枯萎的花,当时的我没有想明白,可能是她看到我疼的样子,她的心也疼了。
爷爷“你想干什么?爷爷陪着你。”
我想干什么,其实我当时我想说“你能不能帮我打死那条狗!”当脑袋里闪过那条狗扑向我的样子,吓得我话到嘴边,始终没能发出声来,不过我还是没有放弃的试着问了问。
我:“爷爷,一条狗能活几年啊?”
爷爷:“差不多能活个十年、八年的”
从那一刻起,我开始对那条狗的生命倒计时!
爷爷:“小孩吓着了,晚上睡觉别做恶梦,找人叫叫吧。”爷爷对母亲说。
母亲:“知道了”
“叫叫!”我大娘就会,周边的人不管谁被吓着了,只要她出面,嘴里一念叨,拍拍人、拍拍地,拍拍地、拍拍人,“好了”保管你晚上不做噩梦,我因此也叫了一回,晚上真的没有做噩梦
六
姐姐:“以后见了尻就骂他!”
我:“我骂他,他揍我咋弄?”
姐姐:“那也得骂他!”
我理解姐姐,两个人加起来也敌不过人家一只手,自己被狗咬了,尻却球事没有,这是心里最大的气不忿,心有不忿,必有怨怼,怨怼一起,就会铤而走险,那有什么招能给自己出口气呢?答案确实肯定的,没有!什么都没有,就连老天爷也不给争口气,舍不得给打个雷,怎么办呢?只能骂他,也只有骂他,这是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那就骂他吧,见了他一定骂他,一定骂他!
我:“我ri nin niang尻的。”
尻:“我揍死你,你在骂我!”
我:“你嘘狗咬我,我就骂你!”
尻:“你再骂我,我就揍你!”说着抡起拳来就要打。
我呆在那里,眼里的泪自觉地流了下来,我知道这一拳肯定是要打下来了,应该是腮帮子吧,我个小,打在腮帮子上顺手,也许会打在胸口吧,我的脸有点脏。
没虽然还没有打下来,我觉得身上到处都疼。特么的,让狗要我,就骂他一句,他还要打我,我还打不过他,我怕的后悔了,就是狗再咬我一次,我特么的真的不敢骂了,能打的轻点吗?
“再骂我,我真揍你!”他收了他的神通,也许是因为我的泪,也许是因为我憋住又漏出那么一点的哭声,也许是因为我有姐姐、爹娘还有我的爷爷。
总之,他确实没有打下来,姐姐一只手扶住着我的胳膊,一直推我的背,我就心领神会地想前走,我却走不动,两条腿是如此的不听使唤。
看来世上真的是有定身法,定身法不是孙猴子吹得一口气,定身法是对丛林法测的深度恐惧,我一直喜欢孙悟空,梦想成为齐天大圣,现在看我哪是什么齐天大圣,我只是孙猴子棍棒下现了原形的小妖。
姐姐推的我一个踉跄,我才醒过神来,趁特么的没后悔之前,想紧走了几步,拉开一段距离后,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忽地裆里一热,憋着憋着还是流了出来。
回到家,冲进厕所里酣畅淋漓的尿了一泡,嘴撇了撇,鼻子一酸,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我是一个弱者,更是一个心理孱弱的人,我没有像别人故事里写的那样,立志杀尽天下恶狗,再让狗的帮凶从我胯下钻过去,而我心里反复思考的却是,以后再走这条路要从哪个地方绕过去呢?或者提前观察好敌情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呢?再或者说老天开眼狗与尻都忘记了我曾经与它们之间的事了呢?就算它们只赚不亏,但还是祈祷它们下次占便宜的时候不要有我。
七
四十年后的今天,我听着父亲的念叨着的世事无常,母亲收拾碗筷的声音窸窣作响。我望向窗外,夜色浓稠。
良大爷去了,狗也早该化成泥土。可当我听见他的名字,第一个窜出来的仍是那条竖着耳朵的黑影,它扑咬的弧线刻在我的脊椎里,成了条件反射的恐惧。
有些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沉潜进血液里,在某个名字被提起时,突然抬头,露出森白的牙。
而我还得继续喝汤,继续生活,继续在无数个夜晚,抚摸肩上早已平复的疤。
那下面,四个齿孔,依然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