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儒岙上道地村,探望一位民间老艺人。
村子安静得不像话。原是武术之乡,如今年轻人大多进了城,武术基地早已闭门谢客,铁锁上生了薄薄的锈。王家祠堂只剩下外围一段砖墙还撑着面子,庄严是假象,走进去,里面破败得令人心慌——梁柱歪斜,瓦片零落,地上堆积着许多柴火和农具。
村口的水塘不再清澈了,水面泛着暗绿,像一潭忘了流动的光阴。倒是旁边那口老水井还在用着——一个老妇人蹲在井边,慢悠悠地洗着一把油麦菜。池塘边那一排水槽,新的旧的挤在一起,却空着。
草木却格外旺盛——墙头、路边、废院里的野草疯长,绿得不管不顾。那些百年老树更是郁郁苍苍,像一群守村人,日日夜夜站着。
老艺人的家就在晒场后边。门口和院落全部种了花花草草。他已耄耋之年,从小自学绘画,十里八乡庙里的菩萨都是他描画的。如今就在老家种菜养花,日子过得安安静静。
在他的院子里认识了许多中草药——马兜铃、天冬草、木桃、黄精……什么根治什么病,他如数家珍,像讲自家孩子的脾气。
走进他的工作室,山水画、人物画、根雕,都像模像样,有几分野生的灵气。我细看他的山水画,问是哪里的山水。他摆摆手,笑着说:“笔随心动,随意画的。”再看那一幅祝寿图,八个神仙各具神态,衣带飘飘,真是栩栩如生,像是要从纸上走下来。他还从山上割了一些老藤,根据藤形雕了图案,做了高高低低几根拐杖。那一刻真觉得,高手在民间。
工作室门口的墙壁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福”字。起初我还以为是写在红纸上贴上去的,心里想,哪来这么大一张红纸?走近了才看出端倪——是老人自己用油漆一笔一笔涂上去的。那个“福”字便有了力道,有了筋骨,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声张,却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派。
他带我们去蓝莓地采摘。最近村里的蓝莓熟了,家家户户都在忙,可种的人多了,卖不出好价钱。老人的这片蓝莓地却不一样——他是特意留给自家孩子带着朋友来摘的。蓝莓树长得矮,果子密密麻麻挂了一树,他叫我们搬条凳子坐着摘,果然舒服。从来没打过药水,蓝莓比市面上的小一圈,但酸酸甜甜,吃起来格外清新。
知道我们要来,他还特地请村里人做了一盆青草豆腐。可惜这次没做成,只剩下一盆绿水。很是感动,我问他要了些叶子,打算明儿有空自己试试。临走时,除了蓝莓,他又塞给我们九曲还魂草、自己种的小葫芦、包心菜,苦麻,还有一根自己做的手杖。满载而归。
高手在民间。福气,也在民间。哪怕草木疯长,池塘变老,只要还有一个这样住着的人,村子就依然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