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花破昼,自在人间
世人识昙花,只识夜色章。
素来深夜绽,拂晓匆匆凉。
年年夏夜晚,它隐于幽窗。待万籁沉寂,趁月色清朗,悄然展瓣,默然吐香。不等天光破晓,便敛尽容光。落得一句千古轻叹:昙花一现,美景难长。
世人为它痴,为它守夜长。
揉着惺忪眼,候一瞬芬芳。
仿佛唯有月下惊鸿,才算不负这场盛放。
可今日晨光浅,清风软,我的昙花,破了旧年的章。
它在白天,开了。
我蹲在盆前,再三凝望。确认风是真的,光是暖的,花是醒的。
这株惯于夜未央独自明媚的花,今朝换了时辰,换了场疆。
像惯于灯下提笔、静对长夜的人,一朝立于晨光讲堂。
四野明亮,万物明朗,无夜色遮掩,无夜色掩藏。
几分猝不及防,几分坦荡疏朗。
白日的昙花,活得坦荡。
花瓣层层舒展,不急不慌。
白如流云净,洁似浅月光。
日光直直落下,吻遍每一寸瓣裳。
花心嫩黄浅浅,清清亮亮,大大方方。
它不再躲夜,不再藏香。
我忽然懂得它的寻常与反常。
岁岁年年,暗夜独放。
无人亲见,无人久望。
世人只惜它短暂,却不懂它长夜独扛。
既然众人皆盼一见芳华,那便白日堂堂,肆意开张。
何来条条框框,何需旧律旧章。
花的花期在己,不在人间评判,不在世俗纲常。
日暖风轻,心舒意畅。
想开便开,便是最好时光。
我置一杯清茶,坐了一整个早上。
不拍光影,不录匆忙,不盼朋友圈的热闹捧场。
从前熬夜观花,心神惶惶。
怕转瞬错过,怕无迹可藏。
看花看得仓促,赏花赏得慌张。
满心都是记录,偏偏辜负花香。
今朝天光悠长,心境安然敞亮。
我静静看花舒展,慢慢吐香。
白日花味清淡,温柔绵长。
不刺鼻,不张扬,轻绕窗台,软落心房。
像旧友静坐身旁,无言相伴,岁岁安详。
它慢慢开,我慢慢看。
花开自在,人心清欢。
从清晨坐到日暮,花仍从容盛放,不肯仓促离场。
它把破例的温柔,缓缓赠与天光。
待到次日清晨,芳华始谢,温柔收场。
花瓣软软垂落,轻安然躺。
无不甘,无怅惘,开过便足矣,落得亦坦荡。
我轻轻剪下残花,不做书页珍藏。
洗净尘风,入汤慢煮,温一碗花香。
昙花一生,多半暗夜芬芳。
岁岁守序,岁岁寻常。
唯有这一次,破了时光。
它依旧来年入夜绽放,循往日寻常。
但我心知,它有挣脱桎梏的胆量。
一时破例,不是轻狂,是本心坦荡。
一花尚且如此,何况人世来往。
人活一世,不必岁岁拘常。
不必困于规矩,不必囿于过往。
偶尔跳出定式,偶尔随心坦荡。
不负清风,不负天光,不负自我,便是人间好景长。
花开有期,随心而畅。
人间烟火,自在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