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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大门在面前缓缓关闭,亲人在里我在外,只有等待,只能耐心等待。
在等候区找了个位置坐下,人多但却安静,空气流动仿佛减缓了许多似的,带着一种肃穆。
人们要么盯着墙上的电子屏幕,要么低头钻研手机,再者愣愣看着某处虚空不知道想着什么……
偶尔响起的播报声显得格外刺耳,在静默中撕开了一个口子,一两个人忙不迭行动起来,搅动凝滞空气不情不愿流动起来……
对面一排病人家属赶巧都是男性,十个人,年龄从二十多岁到六十多,仿佛展开的动态画卷。
时间流动得极慢,配着低频“嗡嗡”背景音乐,如长镜头缓慢一点点推进。李李有些心烦又有些百无聊赖,索性观察起对面的一溜儿男人众生相,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灰头土脸的,油头粉面的……
吸引住她目光的男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穿着有些发旧的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质地精良有型有款。脚上的运动鞋看不出牌子但应该价值不菲,干干净净。往上看,一张方正脸,不白也不黑,架着一幅细黑边儿眼镜,因为低头看手机看不清眼睛,但眉毛倒是浓密好看的。这是个讨喜的家伙,至少外形上,不油腻,反而有种少年感。
许是被人盯久了有感觉,男人突然抬了头,视线正好对上李李审慎的目光。场面有些尴尬,李李不自觉嘴角牵动了一下。男人微微有些吃惊之后不经意间微微点了下头。“那是双坦荡又有些忧郁的眼睛” 李李心想,转开了视线。
李李禁不住再次将视线调回时,男人已然埋下头专注于手机,耳边垂着两条耳机线。浓密乌黑的头发有些自然卷曲,光泽感不错,让人想上手摸一摸。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李李吓了一跳。
一个字正腔圆的女声响起:“冉婷婷手术已结束,请家属至2号门接。” 低头看手机的男人腾的一下从椅子上弹起,冲向门口,没有一丝迟疑,彷佛刚才他不是在看手机,而是在跑道的起跑线上蓄势待发。“听起来是个女人的名字......” 李李暗自想。
下一分钟,女声又再次想起:“李昊天手术结束,请家属至3号门接。” 李李忙不迭站起身,跑向3号门。
李李今年三十八岁,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长相普通,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是她的一头乌黑秀发,打理得干净利落盘在脑后。她喜欢穿中式衣服,配着挽起的发髻倒也相得益彰,颇有一番温婉。可是李李本人与温婉没有一毫关系,她大大咧咧风风火火,把自己活成了“铜墙铁壁”,“千军万马”, 而李昊天是她唯一的软肋。
李昊天是她儿子,今年十岁。正是上蹿下跳的年纪,这不一不小心将自己送进了手术室,腿骨粉碎性骨折。主刀医生安慰李李:“小孩子恢复得快,不会留下什么大问题,家长放宽心。” “不放宽心能怎么办!也亏得她心大,不然早就被一次次地吓死了。”
儿子还在麻醉作用中,见到妈妈还是开心,嘀咕了两句就昏沉睡过去了。 她们是从急诊直接进的手术室,她赶着办完了手续,推着儿子回病房。
等电梯时遇到下了手术的另一床,是那个黑头发的男人。李李好奇地望过去,床上躺着个年轻姑娘,十多岁的年纪。男人点了点头,两张病床将电梯间挤得满满当当。
两张病床一前一后被推进了同一楼层。床上的小姑娘也醒了,拉着男人的手说:“爸爸,你放心,我没事儿。”
接下来几天儿子恢复得很好,只是需要静养不能活动,李李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倒底是孩子精气神儿足,不知什么时候儿子和隔壁病房小姑娘混熟的,小姑娘经常蹦蹦跳跳过来“串门儿”,两人凑在一起还挺说得来。小姑娘的左脚,截肢,没了,但一点儿没影响她心情,总是乐呵呵的。她说自己姓何,十二岁。儿子管她叫“呵呵”姑娘,小姑娘叫儿子“李公子”。
李李看呵呵姑娘,心里总会涌起一丝悲悯,这么年轻没了一只脚,以后的日子会有多么艰难。她对小姑娘倒没显露出任何异常,只是多了些温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无需旁人置喙。
这几日一直未见到小姑娘的妈妈出现,是爸爸,也就是那个卷毛男人,全程忙前忙后看护尽心尽力。倒底男女有别,总有一些不方便,只要小姑娘说,李李总是有求必应。男人向她道谢,她回:“不用那么客气的,都是为了孩子好。” 两个小朋友生病住院上不了学,只能自己看书自学。遇到不懂的题儿子会问卷毛男人,说他是大学老师。
一日李李出去买东西回来,正要推门,忽然听到病房内小姑娘的声音:“你放心。我妈在美国,总归是要接我走的。我不会一直拖累我爸的。你要是觉得我爸还行,让你妈把他收了吧!”
李李当下怔在了原地。现在的孩子,早熟,清醒、直白得可怕。
接着是儿子声音:“我妈那可不是普通人,你爸hold得住吗?”
“我看你妈不错,她没像别人那样罗里吧嗦对我的脚问长问短,大气。我看对你也是平等友好……”
李李突然觉得心虚,怦怦乱跳,放下水壶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想着找个地方静静,却不知不觉来到了手术楼层。手术室外等候区依旧人来人往,手术室的门依旧开开合合。
人这一生至少两次进手术室,出生和死亡,至于中间几次,全凭命运安排。手术室的门像是一道分界线,出不来生命就此画上句话,出来了里面的经历痛楚,当事人要么因麻醉作用变得模糊不清,要么刻骨铭心,但终归会跌入记忆宫殿蒙上时间灰尘。
生活亦是如此,经过或修复或切断,出了“手术室”,你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你。
儿子的腿恢复得差不多,不日将出院回家。呵呵姑娘还要再待上几天。卷毛男人主动过来加李李的微信。 男人姓何,自我介绍说是XX大学的经济学老师:“谢谢您这几日对云溪的照顾。今后昊天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联络我。”
犹豫了片刻,李李还是禁不住问道:“那天在手术室外怎么听到的名字是冉婷婷?两个名字?” 男人一愣之后笑着说:“她妈妈姓冉给她起名冉婷婷。但她不喜欢,自己总想将名字改成何云溪。还没来得及正式改户口本和身份证。” “云溪的妈妈怎么一直没来。这么大的事儿,她也不过来看看吗?!” 说完她又有些后悔,心想:“这关你屁事!” 男人倒是磊落:“我们分开三年了。她妈妈去了美国,有了自己的新家庭,可能总是有自己的难处吧。 云溪懂事,我尽力照顾好她,一直在努力。” 态度平和沉稳,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李李点点头,她完全理解。一个人带孩子,男人和女人一样不容易。加了微信,李李笑着说:“云溪这孩子可人疼,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尽可以和我说。我认识一个康复医生,如果需要可以推荐给你。”
平心而论,李李对这个男人是有好感的,但仅限于好感。她离婚五年,一个人带昊天,个中甘苦自知。如今这个社会只要有钱,有经济实力,几乎什么服务都可以买到,男人不再是家中不可或缺的劳动力。 然而夜深人静,李李也会顾影自怜,也会希望有个宽阔的肩膀、温暖的胸膛可以靠一靠。 她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或她自以为拥有过这样的美好,如今已随风而逝。错与对,已不重要。
每想到是否要重新开始一段感情,李李总是有些犹豫,害怕面对未知的结局。对婚姻的想法已经不再是年轻时的冲动单纯。两个人的结合,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何况还各自背负着那么多过往和曾经。
昊天和云溪约了同一家康复中心继续康复训练,李李和何执中教授自然而然见面机会多了起来,也熟络了许多。何执中,和那个能说会道的黄执中同名不同姓。男人话不多,但在自己熟悉领域却能侃侃而谈滔滔不绝。李李曾受邀去听他的课,喜欢听他在台上展现,平日里的张牙舞爪大大咧咧也收敛了许多。虽性格爽朗但李李知道,看一个人要从细微处着手,底线而不是高线。
云溪这丫头古灵精怪,李李很喜欢,两人混得不错。儿子虽然和何教授一直客客气气的,但相处也算融洽。几个月下来,何教授认真地对李李说:“给他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李李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她挺喜欢目前的相处模式,再往前走一步,会是什么样呢?抬起脚却迟迟不敢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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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此处写不下去了。作者的笔可以百转干迴,可以皆大欢喜,可以无奈分离,可以有许多结局。然而现实生活走到此叉路,选择不是那么容易,即便洒脱如李李。这是个真事件(当然主人公名字是虚拟的),当事人在现实中也正面临决择。有时候不做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暂且搁笔,生活继续,再行记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