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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日,大雨,暑气尽除。
夜间遛狗,路过一片荒地,听得蛙声阵阵。那鸣声低沉,远远近近,起起伏伏。
我喜欢夜游,相较于白日的阳光,我更痴迷于暗夜的星光,就像这夏夜的蛙鸣,夜幕之下,只闻其声,不见其踪。驻足聆听,蛙声如鼓,浑厚敦实。无人指挥,却自成节奏;无人欣赏,仍自得其乐。千万面小鼓同时敲响,划破夜幕,回荡在黑黢黢的夜空中,像某种仪式的口号,震颤人心。
童年,看大人们抬重物,或几百斤重的条石、或长长的电线杆子。一群精壮男子,赤裸上身,重担压肩,黝黑紧实的肌肉,块块凸起,像石头疙瘩。他们每迈出一步,鼻腔中便会发出厚重的哼鸣,如果所抬之物太重,有时还会喊起号子:
“抬起走哦——”
“嘿咗!”
“脚下看稳——”
“嘿咗!”
……
那厚重有力的号子,会传得很远。每每听到这声音,我都会放下手中玩物,内心里充满了震撼!
这世间不仅有抬匠的号子,还有纤夫的号子、艄公的号子,这些号子声音悠远厚重,极大地卸去劳动者肩上的压力。
我坐在荒地边上,听着蛙鸣,忍不住想,难道这蛙也如天下芸芸众生般,承受着生活的压力?
由此,我又想到了另一种动物——牛。
小时候家里养牛,是那种长着大黑犄角的水牛。爷爷驯牛的过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母牛产下的小牛仔一般不会卖掉,半岁以前,小牛都是自由的。半岁以后,为防止小牛乱跑,便会给它拴上缰绳。小牛长到一岁左右,就得着手驯服。驯牛的第一步是穿鼻,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爷爷将小牛拉到一棵底部有树杈的大树旁,将牛脖卡在树杈里,用绳子固定住,然后拿出一根大铁锥,锥尾连着一条粗绳,像一根特大号的针,趁牛不备,一下子扎进它的鼻中隔。过程快、准、狠,以至于我都不曾见牛流过太多血。穿鼻之后的牛,老实多了,小孩子也能轻而易举地拉着它走。
接下来就该训练耕地了。秋收后,爷爷把小牛牵到地里,给它套上枷,连上犁。初次上枷往往不顺,十多斤重的木枷压在牛背上,小牛会本能地晃头,尥蹄子,试图将枷甩掉。这时,便需要一个人——通常是父亲,在前面拽住缰绳。一切就绪,爷爷将犁头插进土中,举起长长的黄荆条使劲一挥,伴着“啪”的一声脆响,小牛便受惊似的,在缰绳的引领下向前走去。反复几天,牛适应了枷的痛感,熟悉了耕地的路线后,也就不再“撂挑子”了。在耕作的过程中为了防止牛偷食地里的庄稼,爷爷还会给牛戴上“牛嘴笼”。那是一个竹编的,有多个孔洞的,半球形的东西,很像人戴的口罩。有了它,牛便能专心耕地了。印象中,爷爷对牛特别凶,我曾担心地问:“爷爷,牛那么壮,你不怕惹火它吗?万一它发怒了顶你怎么办?”爷爷说:“牛虽强壮,但它自己并不知道,而且牛的眼睛像放大镜,它看到的人也是很高大的,所以它不敢轻易发怒。”这一度使我很困惑,也使我对那庞大的牲畜生出一种莫名的悲哀。
记忆里,家中一共喂过三头牛,无一例外,都是爷爷驯服的。它们为我家的农业生产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干的都是最重的活儿。犁地时,那纤绳绷得笔直,硬如木棒,跑完几圈后,牛便会累得大喘粗气,嘴里全是白沫。牛不会像青蛙那般直叫,夕阳西下,村子里时不时也能听到牛的叫声,“哞——”,悠远绵长,满是温柔和无奈。
从小牛的经历里,我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儿时,跟父母一道割麦子,看着长长的麦田就烦躁。弯腰割两把,便会直起身来看一看,还有多少没割,越看心里越烦。我常常惊叹于父母的耐力,他们只要一起镰似乎就不会停下,直到割完一整块地。刚参加工作那阵子,每隔一段时间领导们便会检查教案、作业批改,我对此不胜其烦。学校里有位老教师,人很高大,慈眉善目的。我发现,他面对教学工作总是一副从从容容的样子:他的教案工工整整,他改学生作业总是一气呵成,绝不会拖拖拉拉。时至今日,某天,一位年轻同事对我感叹道:“唉,陈老师,你的作业怎么改得那么快呀,我总是迟迟改不完,你有什么秘诀吗?”她这一问,让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老同事。也许,我们每个人都跟牛一样,是会被驯服的,但驯服并不意味着不知道痛,只是习惯了而已。
芸芸众生,终将被生活穿上命运的鼻环,套上沉重的木枷,习惯于漫长的耕耘。疲惫之时,用一声长叹释放心中的苦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