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与春念

深秋时节,冷风卷着枯叶扫过官道,林夫人裹紧了身上早已洗得发白的素色披风,怀里襁褓中的女婴发出细碎的嘤咛。她曾是锦衣玉食的知府夫人,一场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让夫君蒙冤,家产查抄,如今只剩她和刚满月的女儿念安,要去投奔千里之外的娘家——青州苏家。

行至第三日,他们闯入了一片死寂的村落。田埂上的野草枯得发硬,土坯房大多塌了半边,偶有几个面黄肌瘦的人影,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林夫人正愁没处歇脚,街角草棚下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裳的妇人正笨拙地给怀里孩子喂奶,见了她,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又很快被同是带娃人的疲惫取代。

“妹子也是赶路的?”那妇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叫春娘,带着娃往南寻活路。”

林夫人点头,将怀里的念安紧了紧:“我去青州投亲。”

两个刚生产完的妇人,带着两个同月出生的女婴,就这样结伴同行。春娘会辨认路边能吃的野菜,林夫人则从行囊底层翻出最后几块碎银,换了些糙米。夜里同睡在破庙里,春娘会把自己的薄被分一半给林夫人,林夫人则将贴身带的蜜饯分给春娘的女儿解馋。她们没说太多身世,却在递水、喂饭、哄娃的琐碎里,生出一种相依为命的默契。

可天不遂人愿,一场秋雨过后,林夫人发起了高烧,脸颊烧得通红,咳起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躺在临时借住的农户草炕上,拉着春娘的手,气若游丝:“春娘妹子,我……我怕是到不了青州了。”

她从枕下摸出一个用油布包好的小匣子,里面是一封写好的书信,还有一块温润的羊脂玉双鱼佩,玉佩边角被摩挲得光滑,一看便知是贴身之物。“这是给念安的,等她长大了,让她知道……她爹娘不是寻常罪人。”

她喘了口气,强撑着报出苏家的地址:“青州城里,南大街最气派的那座宅院,门口有对石狮子,找苏老爷……就说是他女儿林氏的孩子。”

春娘含泪点头,看着林夫人最后望了一眼襁褓中的女儿,手无力地垂下,终究是去了。

春娘用几块碎银请人草草安葬了林夫人,抱着两个相差不过几日的女婴,一路磕磕绊绊往青州去。越靠近城郭,路越平坦,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等终于站在南大街那座朱门大院前,看着门楣上“苏府”两个烫金大字,还有门前真如林夫人所说的威武石狮子,春娘的心跳忽然乱了。

门房通报后,出来相迎的是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夫人,正是林夫人的母亲苏老夫人。她一见春娘怀里的孩子,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的外孙女儿……”

春娘抱着孩子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落在自己女儿脸上。两个女娃都是粉雕玉琢的模样,眉眼间竟有几分相似。一个念头像野草般疯长——她苦了半辈子,凭什么不能让自己的孩子过上好日子?

苏老夫人接过孩子,欢喜得不行,又问起林夫人的情况。春娘抹着眼泪,编了段路上的艰辛,最后哽咽道:“夫人……夫人临去前,把孩子托付给我,让我务必送到您手上。”

她低下头,悄悄将怀里原本属于林夫人的念安,换成了自己的女儿。那个装着书信和玉佩的匣子,被她藏进了贴身的衣襟里。阳光下,苏府的琉璃瓦闪闪发亮,春娘望着那片耀眼的光,心里既有愧疚,又有一丝莫名的笃定——从今往后,她的女儿,就是苏家的千金了。

苏老夫人抱着“外孙女”,听春娘哭诉完一路的颠沛,又见她身边还牵着个怯生生的女娃——那是她故意留着的、真正属于自己的骨肉,当即红了眼眶。

“好孩子,难为你了。”苏老夫人拉着春娘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粗糙手背上的冻疮,“若不是你心肠好,一路照拂,我这苦命的外孙女儿怕是……”话说到一半,已哽咽得说不下去。

一旁的苏老爷捻着胡须,看着春娘怀里那两个一般大的女娃,又打量着春娘虽衣衫陈旧却难掩的朴实模样,沉声道:“春娘姑娘,你救了小女的孩子,便是我苏家的恩人。如今你孤身带着娃,前路茫茫,不如就留在府里吧。”

他转头吩咐管家:“收拾出东跨院的两间厢房,好生安顿春娘姑娘和孩子。按月给份例,平日里若有什么短缺,只管开口。”

春娘闻言,立刻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多谢老爷夫人收留!春娘做牛做马,也会把小姐……把这孩子照顾好!”她故意把“小姐”二字说得含糊,眼角余光瞥见苏老夫人正小心翼翼逗着怀里的女娃,那孩子被暖炉烘得舒服,发出软糯的咿呀声,心里那点因换婴而起的慌乱,竟被一股隐秘的窃喜压了下去。

就这样,春娘带着两个身份颠倒的女娃留在了苏府。她给苏家“认下”的女儿取了个名字叫“苏瑶”,取自美玉之意,暗合林夫人留下的那块玉佩;而把真正的念安记在自己名下,唤作“春念”,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林夫人的愧疚。

东跨院虽偏僻,却也窗明几净,下人们见她是老爷夫人亲自留下的,面上都带着客气。只是每回苏老夫人派人来接“苏瑶”去正院,春娘总要提前半个时辰给孩子换上簇新的衣裳,反复叮嘱她“见了老夫人要笑”,转身看一眼在摇篮里啃着手指的春念,心里便像被针扎了一下——那孩子穿着府里给的粗布小袄,眉眼间竟和林夫人有几分像。

她赶紧别过脸,从枕下摸出那个油布匣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书信和玉佩。书信她不识得字,只觉得那玉佩触手温润,定是值钱的物件。她把匣子重新藏好,心里默念:等瑶儿长大了,坐稳了苏家小姐的位置,这东西……或许就没用了。却不知,此刻摇篮里的春念,正攥着小拳头,对着窗外飞过的鸽子咯咯直笑,命运的丝线,早已在她和“苏瑶”之间,缠成了一团难解的结。

光阴荏苒,七八年倏忽而过。

苏府东跨院的两个女娃都长开了模样。苏家认下的“苏瑶”性子活泼,眉眼间带着股机灵劲儿,很得苏老夫人疼爱;春娘身边的“春念”则沉静些,一双眼睛像极了当年的林夫人,清澈又带着点疏离,读书时格外专注。

苏老爷夫妇待两个孩子并无二致。绫罗绸缎一人一份,精致点心从不偏私,连苏老爷最宝贝的砚台,也特意寻了两块同款的,分赠给她们。为了让孩子得到最好的教养,苏老爷索性在府里辟了间雅致的书房做私塾,请了位学识渊博的老秀才执教。

来私塾念书的,都是些家世显赫的孩子:有伯爵府那位调皮捣蛋的小公子,总爱揪女同学的辫子;有将军府的千金,性子像男孩子般爽朗,写起字来却力透纸背;还有苏老爷大孙子,性子沉稳,是私塾里的小先生;最金贵的要数皇宫长公主的小女儿,眉眼精致,自带一股皇家贵气,说话轻声细语,却没人敢轻易惹她。

每日清晨,书房里便传出朗朗书声。苏瑶坐不住,总趁先生转身时偷偷给春念递小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春念却多半不理,只埋头看书,偶尔被苏瑶闹得没法,便悄悄掐她一下,换来对方一个鬼脸。

伯爵府小公子总爱凑到苏瑶身边,一会儿说她的笔不好看,一会儿又炫耀自己新得的玉佩;将军府千金则常和春念一起练字,说她的字有风骨;长公主的小女儿喜欢听春念讲书里的故事,说她声音好听。

苏老爷常站在书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看着两个养在身边的女娃,一个活泼,一个沉静,都生得玉雪可爱,便忍不住捋着胡须笑——只当是上天垂怜,让他晚年得了两个贴心的外孙女(名义上)。

没人知道,春娘每次看着两个孩子一起念书、嬉闹,心里总像揣着块石头。尤其是见春念越来越像林夫人的模样,见她握着笔写字时,手指间竟也有几分林夫人当年的影子,她就夜里睡不着,总想去摸那个藏在箱底的油布匣子。

那封书信,她始终没敢拆开;那块玉佩,她用红布裹了三层,藏在最里面。她只盼着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等孩子们再大些,谁还会记得当年那点旧事呢?

可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孩子们的嬉笑打闹中,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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