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银杏叶在暮色中簌簌坠落时,重症监护室的仪器突然发出尖锐蜂鸣。我望着那片即将触地的金箔,恍惚间看见生命与死亡在透明的琥珀里互相凝望。护士们匆忙的脚步声穿廊而过,像无数把剪刀剪断了凝固的时间。
走廊尽头的老者总在黄昏时推开氧气面罩,用枯枝般的手指抚摸窗棂上凝结的霜花。他说每片冰晶里都囚禁着一个完整的春天,当晨曦融化它们时,那些被困住的绿意就会汩汩流淌,重新汇入永不停歇的赫拉克利特之河。我忽然明白,或许死亡正是生命投在时间长河里的倒影,当水波微漾时,虚实便再难分辨。
太平间后院的野樱总比别处晚开半月。那些粉白的花瓣落在停尸床推过的车辙里,像轮回碾碎的星屑。守夜人告诉我,往生者眼睑上凝结的露珠会在黎明前蒸发,化作云絮去完成未竟的眺望。这让我想起敦煌壁画里飞天的飘带,那些永远凝固在上升姿态的衣袂,究竟是飞升的定格,还是坠落的开端?
蝉蜕在暴雨后铺满林间小径,空壳里回荡着十七年光阴的余响。庄子说楚国的灵龟宁愿曳尾于涂,可谁又能断定,我们此刻的"活着",不是另一种形态的遗蜕?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中,我常看见初生婴儿的啼哭与临终者的叹息在空中交织成螺旋,如同DNA链条般缠绕着永恒的奥义。
暮春的子夜,那位抚摸霜花的老者终于变成了他凝视过的冰晶。但次日清晨,有人看见他的轮椅停在野樱树下,积满花瓣的椅垫上,两片银杏叶正以凋落的弧度进行永恒的对话。或许生死本就是光影交织的锦缎,我们皆是梭子上跳动的丝线,在明暗交替中编织着存在的经纬。
值班室墙上的挂钟突然停摆时,我正用棉签湿润昏迷病人的嘴唇。秒针颤抖着指向虚空,刹那间领悟海德格尔所谓"向死而生"的真谛——生命恰似琥珀形成前的松脂,唯有接纳必然坠落的命运,才能将瞬间凝固成永恒的光芒。而死亡,不过是让这光芒重新开始流动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