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老人用过盖碗之后,陆续有人效仿。
有人带着自己的茶叶来,在门口泡一壶,喝完把碗放回原处。有人只是路过,从保温杯里倒一点热水进去,端起来暖一暖手,再倒掉,放回去。有一天傍晚,一个孩子踮着脚往碗里扔了一颗石子,被旁边的母亲及时捞出来,用衣角擦干碗内壁的水渍,然后放回原处。柴景行没有阻止,也没有刻意守护,盖子有时候被来人顺手揭开放到一旁,又被人顺手盖回去,像一件正在慢慢与更多人熟悉的日常器物。
年轻人偶尔会来,站一会儿,看碗还在台子上,然后走开。他没有参与泡茶,也没有提过把碗收回去。
半个月后,那只碗的碗沿出现了一道细长的开片,像一条刚刚苏醒的脉络,沿着口沿向下延伸,停在了碗腹三分之一处。年轻人蹲在台子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多留意那道痕迹,像在确认一件已经预料中的变化。
一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走到博物馆门口。他在台子前停下,没有带茶叶,也没有倒水。他弯下腰,把盖碗端起来看了看,然后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底足——上面没有刻字,没有标记。他把碗放回原处,没有动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柴景行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推开半扇门。“你认识这只碗。”
“我认识。”中年人转过身,露出一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它刚出窑的时候,我在山上见过它。”
年轻人正好从巷口走来,在几步外停下。他听见了那句话,但没有走近。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去打招呼,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年轻人走到门口,蹲下来,把盖碗端起来看了看底足,又放回原处。“这道开片,以后还会更多。”
“用多了,自然会开片。”
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让它继续开。”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巷口。
柴景行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和那个中年人离开的方向,在暮色中分别通往两个不同的路口。那盏灯的光落在盖碗上,釉面在暗处泛着沉静的光泽,像一条正在缓慢睁开眼睛的河流,等着下一只手来试探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