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五十四岁。
这本该是您人生的华章。
姥爷姥姥尚在,白发倚门盼女归。
石榴四岁,掌心还烙着您怀抱的余温,咿呀学语里藏着您未讲完的故事。
新生的小孙女,如初绽的花蕾,尚未来得及承您第一滴慈爱的晨露。
老家斑驳的墙,在您心中早已推倒重建,图纸在梦里铺展千遍——敞亮的厅堂,新砌的灶台,随时可以洗澡的卫生间。
您才五十四岁啊。刚从黄土里直起些腰,刚学着对镜涂抹些霜粉,刚在孙儿的笑声里,尝到一丝卸下重担的甜味。
这一切,戛然而止。
像一曲正推向高潮的交响,琴弦骤然崩断。
像一幅将染就斑斓的画卷,墨迹未干便被粗暴撕毁。
像一个精心构筑的梦,在触手可及时,轰然塌陷。
为什么?
这问题像淬毒的匕首,夜夜在心尖反复剜绞。
*凭什么?凭您一生赤脚踏着黄土,肩扛百斤如负鸿毛?凭您将最美的年华与气力,都夯进了我们兄弟俩成长的根基?凭您善良到连蝼蚁都避让,隐忍到将委屈都嚼碎咽下?
* 凭什么?凭您终于等到儿孙绕膝,刚想喘口气看看自己的倒影?凭您对那破败老屋满怀新生的热望,图纸在枕边摩挲得卷了边?凭您才五十四岁——在许多人正开启人生下半场黄金岁月的年纪?
* 凭什么?让白发苍苍的父母,枯槁的手攥着您的遗照颤抖?让四岁的稚童,只能用“奶奶好久不来”理解永恒的缺席?让初生的婴孩,永远缺失了被奶奶粗糙却温暖的手掌轻抚的印记?
这世界,不讲道理。
命运,冷硬如铁。
它不看您灶台前为亲朋堆起笑意的汗珠。
它不听您深夜哄睡石榴时沙哑的哼唱。
它无视您摩挲老家图纸时眼里的光。
它像一阵毫无征兆的飓风,蛮横地席卷而过,只留下遍地狼藉。
五十四岁。父母在堂。孙辈初成。家园待新。
这本该是生命最丰饶的秋天,是您耕耘一生后,理应收获的金色季节。
却成了命运笔下,最残忍的**未完成断章**
善良,不该是早逝的理由。
五十四岁,不该是人生的终点。
儿孙满堂的期盼,不该成为一场空等。
老屋的新颜,不该永远停留在图纸上。
可现实,就是如此冰冷而残酷地摆在眼前。
或许,生命本就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可讲。它不遵循因果律,不理会人间的期盼与不舍。它像一阵风,吹过哪片叶子,落下哪颗果实,全凭那不可捉摸的意志。
妈,您走了。
在您父母仍需依靠的暮年,
在您孙辈最需要您怀抱的幼年,
在您对家园满怀憧憬的时刻,
在您本该开始享受一点点清福的五十四岁。
带着您一生的善良与隐忍,
带着太多未完成的念想,
带着我们撕心裂肺的、永远无解的诘问。
这世界,欠我们一个解释。
善良,为何不是您的铠甲?
辛劳,为何不是您的勋章?
五十四载的付出与期盼,为何换不来命运的垂怜?
我们在每一个没有您的日夜,
流下愤怒又无助的泪,
对着这残酷而无常的命运,
发出这注定得不到回响的——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