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的楼,紧挨着学校的操场,我们这个单元又是最把边儿的一个,总是离操场更近了的。
楼的边上,一条很窄的方砖铺成的通道,通道的一边是栅栏,另一边是支架撑着的两条暖气管道,像巨蟒横贯而过。
我家楼头正好对着栅栏的一个豁口,走过之后,豁然开朗。豁口两边各有一株大树,北边这株是一棵粗大的柳树,约么一人合抱那么粗,树皮粗糙,枝冠庞大,因夹在我家的楼和老教学楼之间,受光不多,总觉得少了些精神。南边这株差不多要两人合抱,一块一块或菱形,或方形的树皮,紧紧的包裹着树身,树冠顶到了我家住的三楼那么高,枝条快要垂到地上,光照充足,精神得很。哦,忘了说,南边这株,也是柳树。
这株柳树是我的老友,年岁比我大了不知道多少,但我就是喜欢他,依恋他,他用千条万条的绿丝绦照拂着我,陪着我长大,我唤他“老柳”。
老柳不会说话,但我最喜欢听他说话。春天的风吹来,轻轻柔柔的,老柳像是打了个哆嗦,从寒寂的冬梦里醒来,看,他舒展着枝丫,随着风抖掉枯杈,一个一个小小的鼓包在细长的枝条上迸发,枝条上的柳皮也像换成了紧身的皮衣,显得那么精神。一切透发着勃勃生机,风温润,芽勃发,柳条轻摇,“沙沙,沙沙。”
每一年,老柳都似第一个从冬天里醒过来,捧着一身的嫩芽,炫耀着他的生机。我就会拿着家里的大碗,接了水一遍一遍倒给他,然后,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手拄着头,默默的看他发芽。柳芽开始是一个个的小小鼓包,“嘭”的一声爆开,会很快长成小拇指甲大小的紧实的果子,是真的可以吃的果子。摘一颗放到嘴里,在青涩的味道最后,藏着一点点难以捕捉的香甜,很淡,但很久。也是可以炒菜的,摘一些洗净,炒好了的柳果青涩少了,香气犹显得重了,说不上好吃,但是绝对新鲜。
盼啊盼啊,夏天的风,裹满了潮热,终于吹到老柳的身上。柳条是青绿色的,柳叶是嫩绿色的,连坚硬粗糙的树皮,都似被这片绿色,沾染的生机勃勃。
夏天的老柳,浑身是宝啊。
嫩绿的柳条,折下一截,夹在两手之间,用力的搓揉,待有了松动的感觉,再用一手攥着,一手食指拇指捏着不断扭转。功成之后,慢慢地抽出雪白的枝条,嘟起嘴,把枝条夹在鼻子下,一股清香会顺着鼻腔顶到脑子里。剩下的柳皮管子总要没有破损,薄厚均匀方为最好。见过厉害的人,可以抽出一尺长的来,还能带着叶子,我是做不到的,真是佩服之至。管子一头用钥匙轻轻刮掉绿皮,剩下一层浅绿色的皮瓤,约么半指宽,总算大功告成了。处理过的这边放到嘴里,用不能太大的力去吹,会发出类似笛子的声音,“哔,噼,哔”
老柳有着异乎寻常的庞大树冠,拢了一大片树荫,在这个闷热的夏天,给我带来一片清凉。这时候的树皮也是个好地方,会流出一种琥珀色粘粘的液体,小的像绿豆,大的似指甲,最难得是等一颗较大的液珠,抓一只合适的虫子,在最恰当的时机,放进去,像是琥珀一样。遗憾的是,我是从没做成的,倒是可惜了许多的液珠和更多的虫子。
夏天的知了叫的最是来劲,声音大体是“知知知知知了,知知知知知了”这样的,奇怪的是,这样的大声居然一点都不会烦,睡觉时也不会的。拿一个长杆,顶端用面团反复洗剩下的面筋粘住,端起长杆,瞄准叫得正欢的知了,一下粘上了,就飞不脱了。不为了吃,就为了过程有趣,倒是可惜了那些知了,多是不知所踪了。
秋天的风,带着几分萧瑟,吹走了老柳一身的绿裳,换了一身黄黄绿绿的枯衣。这时的老柳,竟显得格外柔和,或许是这秋天的风跑得太急,老柳伸出枝条想要拉住他,唤他慢一点,再慢一点。
知了的叫声变得凄厉,短促而急躁,“知了,知了,知了,知知了”喊了这么久,到底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但我知道冬天就要到了。
一夜骤风,老柳的叶落了一地,厚厚一层,他的枝冠太大,叶也总是落得更久一些。踩在柔软的落叶上,身边纷纷扬扬的叶还在落个不停。有时,风很急,老柳的枝条斜斜的指在了一个方向,我会陪着他,迎着风,闭着眼,任凭衣角猎猎直响。老柳总会分一株细细的枝杈,轻轻的在我脑袋上敲一下,你个傻瓜,快点回家。
秉持着男孩都要爬树的理念,很多孩子都喜欢爬上老柳敦实的枝杈,摇晃着树枝,扰了一地的叶和杈。我从不把脚丫按在老柳的身上,他是我的挚友,我喜欢抱着他环抱不住的树身,轻轻听他说话。
不管喜不喜,念不念,冬天总会如约而至。那时候的冬天特别冷,而且,每个冬天都会下雪,从不缺席。
冬天的老柳,垂下的枝条干干巴巴,柳皮也是松松垮垮,没了叶子的他,在我看来,像秃了头的鸭,“嘎嘎,嘎嘎”。
一场大雪过后,老柳的枝丫沉甸甸的弯着腰,风中一颤一颤的荡着。树冠下面的雪总是比别的地方来的少一些。每年,我都会学闰土的招式,寻一个背阴无风的地方,把积雪扫出磨盘大的白地,拿出家里的大铁盆,用一根木棍支了起来,木棍上拴一根织毛衣用的毛线,铁盆下放些小米,大米,黄的,白的混在一起。远远躲了的,扽着绳子这一头,急切的盼。慢慢地,有麻雀飞来,啄食地上的米粒。心里一喜,估计嘴角都能乐到耳根,闭眼用力这么一扽,干嘛要闭眼,我也不知道,许是怕了铁盆倒地的大声。唉,可是从来没抓到过,一只也没有。每次我都会跟老柳说,是棍子太长,绳子太粗,盆子太大,鸟子太贼。他从不理我,只是枝条摇摆,“哗啦啦,哗啦啦”,我怎么总觉得是在笑我,这个傻瓜!
小的时候,天天守着老柳,他看着我悄悄长大,我看着他四季变化。我把心里的秘密,小小的想法,都告诉了他,他帮我藏在每一根枝丫。外出求学,我带了他春天的嫩芽,夏天的树溜,秋天的落叶,冬天的枝杈,梦里多少次出现在他的树下。每到回来,远远看到他,就算是到了家,不论时间怎么变,他还是那个守着我的傻瓜。
一阵雾气遮了眼角,恍惚记起,我已经十多年没再见过他。父母一直在变换着给我和弟弟照看着小家,没了理由去见他,不是不想他,是想他,想他,想他。
今天,倒了两趟高铁,坐了两小时出租,到了离家七百多公里的山西临汾大宁山区,明天就要进山了,这是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为之奋斗的场所了。
游子的心境最难明了,五味杂陈,最多的永远是思念吧,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希望能开出一个好头,给家里一个安心。
家,住在里面的时候,觉得普通平凡,甚或些许厌倦,游行在外,才感到家的可贵,家的温暖,那是我的根,像拉着风筝的那个卷轴,像那双手,走得再远,飞得再高,都系着那根线。
小的时候,父母是依靠,少了烦恼,老柳陪我度过春夏秋冬,四季变换。现在,我是家的依靠,漂泊再远,心都系在家的身上。忽然,很想老柳,那个陪我长大的老友,你的身躯是否更加粗壮了,那年劈在身上的雷,伤口是否早已愈合,你的荫荫树冠下,是否还有孩童在嬉戏,扯着你的枝条,爬在你的身上。
老柳啊,老友,你还记得我吗?那个傻傻的少年,喜欢看着你,赖着你的少年。老柳啊,老友,你过得好吗?还有没有一个傻孩子,捧着一个白瓷碗,盛了满满一碗水,浇在你的树根。老柳啊,老友,你的枝条是否还垂得那般的低,又有多少顽皮的孩子,拿他做了笛。老柳啊,老友,你的春夏秋冬,是否还是那样的精彩,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蝉,冬天的雪,一直蒙你的照看。
老柳啊,老柳,你不要忘了我,我托了儿时的玩伴去看你,看看那个照拂了多少人成长的你,拍下你的照片,跟我记忆里的样子去拼凑,愿你还是少年时的我看你的模样,愿你还是听了我无数心里话,替我藏着无数小秘密的老友,愿你的春夏秋冬依样精彩,你的柳果,你的柳笛,你的柳汁,你的柳魂。老柳啊,我想你了,很想,很想你。
老柳,那个你四季照看的少年已经有了白发,你看到了不知还能不能认出是他。你记忆中的他还是那个他,而我却已不再是那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