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扎

城南纸扎铺的老周手艺好,扎出来的纸人纸马,烧给死人用。纸人糊上脸,眉眼描得淡淡的,瞧着跟活人似的。街坊都夸,说老周这手艺,能让走了的人体体面面上路。

去年腊月,对门棺材铺子李掌柜来找他,说闺女没了,想扎一套像样的。李掌柜闺女十六岁,失足掉井里淹死的。

老周应了。糊纸人那天,他按着李掌柜给的闺女生前照片描脸。正描到眼眶,他手一抖,那纸人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老周愣了愣,没当回事,只当是风。

纸人送到李家,烧了。头七夜里,李掌柜起来上香,看见院子里蹲着个人影。瘦小,披着长头发,蹲在井台边上,脸朝下,像在看井里头的月亮。

他喊了一声。那人影转过头来,脸上白惨惨的,五官糊成一团,就嘴是红的,翘着。

李掌柜认出那嘴角。老周纸扎的手艺,能糊出一模一样的笑。

第二天李掌柜去找老周。老周正糊着新一批纸人,听他说完,手里的浆糊刷子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看手边那个半成的纸人——女的,瘦小,嘴角是秃的,还没画。

他刚想开口说没事,那纸人的脸动了。还没糊完的嘴唇自己弯起来,翘得跟李掌柜说的一模一样。

李掌柜吓跑了。

此后对门棺材铺子就不安生了。每天半夜,井台那边有动静,像谁在舀水。李掌柜媳妇扒窗缝看了一眼,井边上蹲着一排纸人,七八个,全是瘦小个子长头发,脸白得发青,统一翘着嘴角,统一把脸朝井里探。

更邪门的是,老周的铺子开始丢纸人。昨夜糊好的,今早起来就少一个。纸扎铺里找不着,后来有人在对门李家井里捞上来一个——泡烂了,可那张脸还能认,是他闺女的脸,嘴角翘着,糊在纸上。

老周慌了。他把所有纸人全烧了,火堆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起来,灰堆里蹲着个没烧完的,焦黑焦黑的,只留着半张脸。脸的嘴角翘着,正对着他笑。

老周决定不干了。把铺子一关,收拾东西搬走。临走前夜,他翻出压箱底的一沓老照片,全是这些年扎过的人像,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张一张按年头排着。

他翻到最后一张,愣住了。

那张照片拍的是一排纸人,站得齐齐整整,像等着被领走。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是三年前。可那排纸人里头,有一个的面相他认出来了——不是哪个死人的,是他自己的。

正中间那个纸人,糊着他的脸,嘴角翘着,拍照片那天他还没来得及画嘴。

老周把照片撕了。

可当天夜里,他隔壁房里传来浆糊刷纸的声响——“刷、刷、刷”,节奏均匀,像有人正在糊纸。他推门进去,空荡荡的房间里,桌上摊着一张半成品纸人,脸已经糊好了,是他自己的脸。

纸人抬着手,手里握着一把浆糊刷。刷子一动一动,在纸人自己身上刷着。老周凑近看,那纸人的胸口处写着三个字,用朱砂描的:

“糊好了。”

第二天老周没开门。邻居砸了锁进去,屋里没人。只有桌上一张崭新的纸人,糊得精致,眉眼带笑,嘴角翘着,端端正正坐在老周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

有人把纸人翻过来看背面,背心处贴着一小片纸,纸上用干涸的墨写着:

“谢谢收留,现下换我糊您。”

当天夜里,对门李掌柜家的井台边,又多了一个蹲着的人影。瘦高个子,弓着腰,正往井里看。月光一照,那张脸上眉眼清晰,嘴角翘着,像老周。

井底传来回音,细细的,七八个声音叠在一起:

“下来呀,这儿热闹。”

第二天清早,老周的纸扎铺重新开门了。新掌柜坐在老周那把椅子上,手边摆着一排新糊的纸人,个顶个的精细,个顶个的眉眼传神。

有人问他姓什么。他低头笑了笑,嘴角翘得恰到好处:

“姓周。老周的周。”

那人买了个纸人回去烧。烧的时候火苗蹿得老高,烟雾里隐约看见那纸人的脸在笑。烟气散尽之后,灰堆里剩下一小片没烧化的纸角,纸角上写着两个字,笔画工整,像老周的手笔:

“换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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