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深处,莽莽苍苍的原始密林仿佛没有尽头。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纠缠,将天空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绵软无声,散发出潮湿的泥土和朽木混合的沉闷气息。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李恪、裴行俭(裴行)、玄真子三人呈品字形,在密林中艰难穿行。李恪居中,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悬着那把在长安城外铁匠铺随手买的普通铁剑,脚步看似轻缓,却总能精准地避开盘根错节的虬枝和湿滑的苔藓。他脸色平静,眼神锐利如鹰隼,仔细扫视着前方被踩踏过的灌木痕迹和偶尔挂在荆棘上的、一缕深蓝色的粗布纤维——那是人贩子身上衣物留下的。
裴行俭跟在左后侧,这位出身将门的青年此刻全然没了平日的跳脱,脸色铁青,紧抿着嘴唇。他手中紧握着一把精钢横刀,刀柄已被汗水浸透。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袍被荆棘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污,但他毫不在意,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胸膛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起伏。就在昨日,他们借宿的山村,三个不满十岁的孩童在夜里被掳走,其中一个还是村长家唯一的孙子!人贩子留下的痕迹直指这终南山深处。
玄真子走在右后侧,这位游方老道此刻也收起了平日的惫懒,神情凝重。他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黄铜罗盘,罗盘指针微微震颤,并非指向南北,而是隐隐指向密林深处某个方向。他时不时低头看看罗盘,又抬头嗅嗅空气中那股甜腥味,眉头越皱越紧。
“这味道……不对劲。”玄真子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不是寻常瘴气,倒像是……蛇腥混着腐尸气,越来越浓了。”
裴行俭啐了一口:“管他什么味道!追!老子非把那群杂碎剁碎了喂狗不可!敢动孩子!”他眼中血丝密布,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李恪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他体内枯荣内力缓缓流转,将那股令人不适的腥甜气息带来的些许眩晕感驱散。他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延伸出去,捕捉着林间最细微的动静——前方,除了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似乎还有隐约的、拖拽重物的摩擦声和压抑的喘息。
“近了。”李恪低声道,声音沉稳。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却又令人心头一沉!
密林在此处戛然而止,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峡谷横亘眼前!峡谷两侧是陡峭如刀削的灰黑色岩壁,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扭曲的藤蔓。峡谷底部被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笼罩,那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正是从谷底翻涌上来!雾气翻滚间,隐约可见谷底怪石嶙峋,植被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墨绿色。
而在峡谷边缘,几处新鲜的踩踏痕迹和拖拽痕迹清晰地指向下方!一条被临时砍伐藤蔓、勉强可供攀援的陡峭小路,蜿蜒向下,消失在浓雾之中。
“这帮畜生!把孩子带到这种鬼地方?!”裴行俭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毒瘴峡谷,又惊又怒。
“追!”李恪没有丝毫犹豫,率先踏上那条湿滑的小径。裴行俭紧随其后。玄真子叹了口气,收起罗盘,也跟了上去。
下行的过程异常艰难。石壁上湿滑无比,脚下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浓重的雾气带着刺鼻的腥甜,吸入肺中如同火烧,视线更是被压缩到不足丈许。三人只能依靠触觉和听觉,小心翼翼地向下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传来踩到坚实地面的触感。谷底的光线极其昏暗,雾气稍淡,却依旧弥漫着。空气潮湿阴冷,那股甜腥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四周是奇形怪状的巨大岩石,地面湿滑泥泞,散落着一些森白的兽骨,大多细长扭曲,像是蛇类。
“分头找!痕迹到这里乱了!”裴行俭低吼一声,提着刀就冲向左侧一片嶙峋怪石。
李恪和玄真子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开搜索。李恪走向右侧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那里似乎有水流的声音。
绕过一块形如巨蟒盘踞的黑色巨石,眼前景象让李恪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不远处,赫然是一个被藤蔓半掩的巨大洞口!洞口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巨物常年摩擦形成。洞口上方,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摇摇欲坠,下方地面上,散落着几件孩童的破旧衣物和半块啃了一半的硬饼!
“在这里!”李恪低喝一声,同时心中警兆陡升!这洞口……太诡异了!
裴行俭和玄真子闻声迅速赶来。
“孩子呢?!”裴行俭看到地上的衣物,眼睛瞬间红了,就要往洞里冲。
“慢着!”玄真子一把拉住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洞口上方那块巨石和周围岩壁上隐约可见的、人工开凿的痕迹,“有机关!”
话音未落,李恪已一步踏前,脚尖在一块看似寻常的凸起岩石上轻轻一点!
咔嚓——!
机括转动声在死寂的谷底清晰响起!
轰隆隆——!!!
那块悬在洞口的巨石猛地一震,带着万钧之力,如同断头铡刀般轰然砸落!同时,洞口两侧看似坚固的岩壁竟向内猛地塌陷!碎石如雨点般砸下!
“退!”李恪厉喝,一把抓住裴行俭和玄真子的后领,枯荣内力瞬间爆发,三人如同离弦之箭向后暴退!
巨石砸落,烟尘弥漫!洞口被彻底封死大半!
然而,就在他们后退的落脚点——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李恪脚下那块看似坚实的石板猛地向下翻转!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陷坑瞬间出现在三人脚下!
“糟了!”玄真子惊呼!
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瞬间失重,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直坠下去!
噗通!噗通!噗通!
伴随着沉闷的落水声和骨头撞击硬物的闷响,三人重重摔落。刺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口鼻!李恪强忍撞击带来的剧痛,奋力挣扎着浮出水面。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极高处那个翻板陷阱透下的一丝微弱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水腥味和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阴冷的腐朽气息。脚下是冰冷刺骨、深及腰腹的积水。
“咳咳咳……裴行!道长!”李恪抹去脸上的污水,急声呼唤。
“咳咳……在……在呢!”裴行俭在不远处挣扎着站起,声音带着痛楚。
“贫道……无碍……”玄真子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
李恪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防水的油布包,取出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亮起,勉强照亮了周围丈许范围。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又被人工开凿过。洞顶垂下无数尖锐的钟乳石,如同巨兽的獠牙。洞壁凹凸不平,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许多深邃的矿道分支,不知通向何方。地面上除了积水,还散落着大量森白的骸骨!大多是蛇类的,粗如儿臂的蛇骨比比皆是,层层叠叠,有些甚至堆积成小山!还有一些……明显属于人类的破碎骨殖!
阴森!恐怖!如同置身于上古巨蟒的葬骨之地!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裴行俭倒吸一口凉气,饶是他胆大包天,此刻也感到头皮发麻。
玄真子没有回答,他举着火折子,蹚着水,踉跄地走到一处相对干燥的洞壁前。火光映照下,那布满水渍和苔痕的岩壁上,赫然刻着一幅幅巨大而诡异的暗红色图腾!
那些图腾线条粗犷扭曲,充满了原始蛮荒的意味。描绘着巨蛇缠绕着山峰、人首蛇身的怪物仰天嘶吼、还有无数扭曲的人形在火焰中挣扎……图案古老而狰狞,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
玄真子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岩壁上那暗红色的、仿佛用某种凝固的血液描绘的图腾线条。他的脸色在火光下变得惨白如纸,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猛地回头,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刺耳:“这…这是…周天子伐纣时,用来祭祀天地、沟通鬼神、祈求战争胜利的…血牲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