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整理旧书柜,翻出了那本压在底层的《金锁记》。
封面都已经磨得起毛了,书页泛黄,透着一股陈旧的纸味儿。阳光透过纱帘洒在书页上, 故事最后那句:
“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像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都50岁了。
年轻的时候读张爱玲,觉得她刻薄、阴冷,写尽了世态炎凉,看的时候心里总堵得慌。那时候咱们多年轻啊,满心都是对爱情的幻想,觉得生活就该是红玫瑰那样的热烈,哪能像她笔下那样,全是算计和苍凉?
可如今,半辈子过去了 ,在这个午后重新翻开这本书,我突然就懂了。
张爱玲哪是在写小说啊,她分明是在写我们这群中年女人最真实、最不愿意承认的日子。
那个像曹七巧一样的邻居大姐
年轻时最讨厌曹七巧。觉得这女人简直疯了,自己过不好,还要折磨儿女,把好好的家搞得乌烟瘴气。
可是前两天,我在小区楼下碰见那个住一楼的李大姐。她也是快60的人了,年轻时老公在外面有人,她为了孩子死活不离婚,硬是守着那个冷冰冰的家过了三十年。
那天她正指着刚回家的儿媳妇骂,嫌儿媳妇买的菜不够新鲜,嫌儿子太听媳妇话。她那个眼神,凌厉又绝望,就像书里写的七巧,那个金锁锁住了她一辈子,她也要用这把锁去锁别人。
那一刻,我心里没像年轻时那样觉得厌恶,反而涌上一股酸楚。
书里写七巧: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
以前只看到她的狠毒,现在到了50岁,我看到的是一个女人被漫长的无爱婚姻、被世俗的眼光一点点扭曲的过程。谁也不是生下来就是恶人的。如果当初有人给过七巧一点点真正的温暖,哪怕是一点点,她会不会就不那么疯了?
我们身边有多少这样的女人?年轻时也是娇滴滴的姑娘,后来在生活的磨盘里,一点点被磨去了温柔,变得斤斤计较,变得疑神疑鬼,变得让人害怕。
张爱玲太毒了,她一眼就看穿了女人在那个旧时代,甚至在这个新时代里,某些无法言说的困境。
我们都是屏风上飞不走的鸟
张爱玲特别喜欢写鸟。
书里有一段写聂传庆的母亲冯碧落,说她是屏风上的鸟。多形象啊。
咱们这代的女人,又有多少人真的活成了自由自在的鸟?
大多数时候,我们就像那个绣在屏风上的鸟,看着好像在飞,姿态优美,颜色鲜艳,可实际上呢?脚下是被针线死死钉住的。
钉住我们的,是孩子的学业,是老公的衣食住行,是双方老人的养老送终。
我有个老朋友,年轻时特别有才华,画画拿过奖的。后来结了婚,为了照顾瘫痪的老人,硬是辞了职。前阵子聚会,她喝了点酒,哭着说:“我就觉得自己像那只鸟,明明有翅膀,就是飞不起来。”
张爱玲写这种意象,真的是入木三分。
她不光写鸟,还写太阳。
以前读书,觉得太阳就是温暖,是希望。可你看张爱玲怎么写?
在《金锁记》里,她说:下午的大太阳贴在光亮的,闪着钢锅铁灶白瓷砖的厨房里像一块滚烫的烙饼。
看到这句,我真是拍案叫绝。
这就是中年主妇的日子啊!
你站在那个厨房里,对着那一堆锅碗瓢盆,外面的太阳毒辣辣地晒进来,照得你头晕眼花,照得那厨房里的油烟味儿更重了。那哪是温暖的阳光啊,那就是生活给你的一块烫烙饼,你不想接也得接,烫得手疼还得硬着头皮啃下去。
那种燥热,那种无处可逃的烦闷,只有真正操持过家务、在柴米油盐里打滚过的女人才懂。
年轻的小姑娘读到这一段,可能会觉得这是文学修辞。我们读到这一段,那是实打实的肉疼。
那些红得发紫的颜色,是我们回不去的青春
张爱玲的文字,是有颜色的,而且是有声音的。
记得《倾城之恋》里写野火花吗?“红得不能再红了,红得不可收拾……一路烧过去,把那紫蓝色的天也熏红了。”
年轻时读这一段,觉得太夸张。现在想想,那不就是我们年轻时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吗?
谁年轻时没爱过几个乔琪乔那样的浪荡子?明知道不靠谱,明知道前面是火坑,可那心里的火啊,烧得比野火花还旺。
那时候觉得爱情大过天,为了一个人可以跟家里闹翻,可以背井离乡。那种生命力,那种想要燃烧的冲动,真的就像张爱玲笔下的那些颜色,浓烈得化不开。
可现在呢?
就像书里写的另一段:“火光一亮,在那凛冽的寒夜里,他的嘴上仿佛开了一朵橙红色的花。花立时谢了,又是寒冷与黑暗……”
年过半百的我们,心里的火早就慢慢熄了。看着镜子里眼角的皱纹,看着那个曾经让你心跳加速如今只会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的老公,那种花立时谢了的感觉,太真实了。
张爱玲用这种颜色和光影的变化,写尽了女人一生的起落。从热烈到灰暗,从满怀希望到接受现实的寒冷。
这哪里是写小说,分明是给我们这些人生的过来人,拍了一张X光片。
只有经过了岁月,才懂那份苍凉里的慈悲
年轻时觉得张爱玲冷血,看透了一切却不给个出路。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我觉得她其实特别慈悲。正因为她看透了生活的底色是苍凉的,所以她才不忍心骗我们。
她不给我们造那些虚幻的梦,什么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那是童话,不是日子。
日子是什么?日子就是白流苏在倾城之恋后,虽然结了婚,但还得时刻提防着丈夫的变心;日子就是王娇蕊哪怕变成了红玫瑰,最后也只能变成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然后学会了怎么做一个普通的胖妇人。
张爱玲告诉我们: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写在最后:
合上书,外面的天已经有点暗了。
我起身去厨房淘米做饭。那个滚烫的烙饼一样的太阳已经下山了,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声音。
如今,再读张爱玲,不再是为了看故事,而是为了看自己。
我们在她的文字里,看到了年轻时的痴狂,看到了中年的无奈,也看到了一种“虽然生活一地鸡毛,但还得接着过”的韧劲儿。
就像那句话说的:“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咱们这把年纪,不需要谁来教我们怎么做人,也不需要谁来灌心灵鸡汤。我们就需要像张爱玲这样的老朋友,冷冷地、淡淡地,把真相摊开给我们看,然后我们相视一笑,叹口气,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这就够了。
谁不是一边被生活磨着,一边又在烟火气里找着那点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