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是热烈的,是张扬的,是独属于人间的一场盛大奔赴。而夏日里最动人的交响,从来都不是喧嚣的人声鼎沸,而是藏在枝叶间的蝉鸣,与漫过街巷的晚风。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便成了刻在记忆深处的,关于夏天最鲜活的注脚。
蝉鸣是夏的序章,来得热烈又执着。当第一缕燥热的风掠过树梢,蝉便迫不及待地扯开了嗓子。它们藏在浓密的梧桐叶后,藏在老槐树虬曲的枝桠间,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没有彩排的合唱。白日里的蝉鸣最是响亮,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莽撞。阳光把大地烤得发烫,柏油马路泛着油亮的光,连空气都像是被拧成了一团燥热的棉絮。这时的蝉鸣,便成了夏日里最应景的背景音。放学路上的孩童背着书包,踩着树荫下的光斑奔跑,蝉鸣追着他们的脚步,一声高过一声;午后的庭院里,摇着蒲扇的老人半眯着眼打盹,蝉鸣落在耳畔,竟也成了最安稳的催眠曲;窗台上的月季被晒得耷拉下花瓣,却在蝉鸣里,透着一股子不肯认输的鲜活。
总有人说蝉鸣聒噪,可只有真正懂夏的人才知道,那是蝉用一生换来的热烈。蝉的幼虫在黑暗的地下蛰伏数年,有的甚至要熬过十几个春秋,才能换来地面上短短几十天的歌唱。它们破土而出,爬上树干,褪去坚硬的外壳,舒展翅膀,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唱响生命的赞歌。这歌声里,没有哀怨,没有遗憾,只有对阳光的眷恋,对夏日的钟情。所以,白日的蝉鸣,从来都不是噪音,而是生命最蓬勃的呐喊,是夏最赤诚的心跳。
当夕阳西下,橙红色的余晖漫过屋顶,白日的燥热渐渐褪去,晚风便踩着轻盈的步子来了。晚风是夏的温柔,是燥热过后的一场救赎。它不像春风那样绵软,不像秋风那样萧瑟,更不像冬风那样凛冽,它带着几分清爽,几分慵懒,慢悠悠地拂过人间。
晚风最先掠过的,是村口的老槐树。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和着蝉鸣的尾音,谱成一曲温柔的乐章。树下乘凉的人们,脸上的汗珠渐渐被吹干,眉头舒展,话匣子也被晚风轻轻打开。张家长李家短,田里的庄稼长势,孩子的学业前程,那些琐碎的家常,在晚风里慢慢流淌,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晚风掠过荷塘,荷叶轻轻摇曳,粉色的荷花在风里微微颔首,像是在与晚风低语。荷叶上的露珠滚来滚去,最后“叮咚”一声落入水中,惊起一圈圈涟漪。晚风吹过街巷,带来了饭菜的香气,是糖醋排骨的酸甜,是清炒丝瓜的清爽,是绿豆汤的清甜。家家户户的窗台上,晾着的衣裳被吹得晃来晃去,像是在跳一支轻快的舞。
而此时的蝉鸣,也渐渐褪去了白日的张扬,变得温柔起来。像是唱累了,又像是在与晚风应和,一声一声,低低的,软软的,藏在枝叶间,和着晚风的沙沙声,成了夜里最动听的摇篮曲。月亮悄悄爬上树梢,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大地上,蝉鸣和晚风,便在这月色里,缠绵悱恻。
我总喜欢在夏日的傍晚,搬一把竹椅坐在庭院里,听蝉鸣,等晚风。蝉鸣落在肩头,带着夏日的温度;晚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闭上眼,仿佛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那些童年的夏日记忆,便在这蝉鸣与晚风中,一点点苏醒。
小时候的夏天,没有空调,没有wifi,却有着最纯粹的快乐。午后,和小伙伴们一起去树林里捉蝉,循着声音找过去,总能在树干上发现几只正褪去外壳的蝉。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感受着它翅膀的薄脆,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树上,看着它慢慢舒展翅膀,飞向天空。傍晚,搬着竹椅坐在院子里,听奶奶讲古老的故事,蝉鸣在耳边,晚风在身边,星星在天上,日子慢得像一首诗。
长大后,离开了家乡,住进了高楼大厦。夏日的蝉鸣,被汽车的鸣笛声淹没;夏日的晚风,被空调的冷气取代。偶尔在某个傍晚,听见窗外传来几声蝉鸣,心头便会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原来,那些关于夏日的记忆,从来都没有被遗忘,只是被藏在了心底最深处,等待着蝉鸣与晚风的召唤。
蝉鸣依旧,晚风依旧,夏天依旧。只是岁月在走,我们在变。但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夏日的蝉鸣与晚风,永远是心底最温柔的牵挂。那是生命的热烈,是时光的温柔,是人间最值得的烟火寻常。
夏日的蝉鸣,是唱不尽的生命赞歌;夏日的晚风,是吹不散的人间温柔。蝉鸣与晚风相遇,便是整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