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情人节,我约了一个女人吃午饭,但不是我老婆——正在餐桌边收拾碗筷的易之鹰。
“老公,”我正要出门,易之鹰在我身后喊着,“今天没什么事情,就早点回来。”
多么温柔的声音。
我转过身来,亲了一下她的脸庞,就像亲在自己的手心上。易之鹰伸出手紧紧抱着我,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像是要钻进我的心窝里。
我不想伤害易之鹰,但是我已经伤害了她。如果她知道我和小美的事情,估计会跳楼,我知道她性格。
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躺在沙发上,易之鹰对我说:“女人是有直觉的。如果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如果你对不住我……”话还没有说完,她便缩在一旁抹眼泪,娇弱的身躯不停地颤抖。
我坐在西餐厅里一个昏暗的角落里,再次看了一下手表,十二点半,小美还没有来。
这个餐厅离我公司不远,走路二十几分钟便到了。我来深城的时候,它就已经存在很多年。餐厅只有一层,面积不算大,灯光柔和,暗红色的地板砖,浅色和深色搭配的条形砖墙面,每一个空间都充满温馨。每逢易之鹰过生日,我都会带她来这里浪漫一次。
易之鹰比我小两岁,人好像是水做的,一不小心就会有水从眼睛里漏出来。她的名字,我甚至不好意思说出去:一只鹰。
我曾经开玩笑说:“弱不禁风,动不动就哭,哪里像是一只鹰?”
易之鹰不以为然,说:“其实我很要强的。小时候经常跟哥哥抢吃的,甚至还和他打架,爸爸妈妈都说我是一只鹰。我并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我的眼泪是为你而流。”
不能再这样下去。过完今天,找个机会和小美坦白,与她结束这段感情。
“秦绍。”旁边传来熟悉又美妙的声音。我侧过头,那个身材高挑名叫小美的女人,笑盈盈地出现在我面前。小美是我的初恋女友,是我的大学同届校友。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小美身穿白衣黑裤职业装,左手挎着包,右手提着一个礼盒袋,走到我对面坐下。
我满脸笑容:“没关系,我也才刚到……”
“亲爱的,这是我送给你的巧克力。”小美把礼盒袋放在我面前。我接过礼盒,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我都没买礼物。”
“我们之间还讲这些客气话?”小美露出迷人的微笑,嘴角还有两个小酒窝。白色修身的职业衬衫,显出丰满的胸脯,第二个扣子和第三个扣子绷得紧紧的,似乎锁不住她的冰肌雪肤。
“点好菜了吗?”小美把微卷的长发捋了一下。
“没有,等你呢……”
“那我们一起点吧。”小美拿起菜单,坐到我身边。我翻开菜单,小美脑袋凑过来,身上一股淡淡的清香味,我的身体瞬间涌入一股激流。
小美有身材,有气质,有文化,浑身散发着女人味。我家那位,扎着马尾辫的易之鹰,是一个原生态女孩,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孩,每天嘴里哩哩啦啦,有唱不完的儿歌,身上不是汗水味,就是炒菜留下来的味道。
我定了定神,与小美一起把午餐确定下来:菲力牛排、法式鹅肝、三文鱼、培根、蔬菜沙拉、罗宋汤、葡萄酒和甜点。
小美亲了我一口,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我心跳加速,怀念起大学的美好时光,在湖边,在树林里,还有元旦跨年时,我们俩曾经在火车站抱在一起度过整晚。
毕业两年后,小美嫁给北都人。她的家公是银行的行长,家婆也是高干,因为这个关系,她逐步进入银行高层。五年后,小美离婚。三年前,她调到深城,担任分行的副行长。
我呢?毕业后回到家乡——一个地区级城市,七年前,认识了幼儿园的老师易之鹰。
我妈特别喜欢易之鹰,说她贤惠、知书达理,好女人是一所大学,男人跟着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认识不到一个月,易之鹰就拉着我去见她的父母。很快我们便结婚生女,随后我们来到南方的大都市深城。两年不到,我好像已经过完半辈子。
易之鹰,还有宝贝女儿。我刚刚兴奋起来的心情很快又沉下来。
“怎么不说话?”小美拿起茶杯,冲着我扮了一个鬼脸,“秦绍,你是不是担心你老婆知道我们的事情?”
“……我在想念我们以前在大学的日子。”
“是啊,好怀念啊。”
“时间过得好快,一晃就是十三年。”
“我父母眼里只有金钱和权势,如果当初不是他们反对,我们……我恨我父母,不想再见到他们。他们毁掉我的生活,毁掉了我的爱情……”
小美声音哽咽,晶莹的泪珠从一双秀目里渗出,顺着桃腮流到朱唇上。
一枝含雨带露的梨花,如果不是在公共场合,我已经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慰她。
小美把脸侧过去,默默地看着窗外。我把纸巾递过去。
“所以我一个人来到南方,来到深城,”小美接过纸巾,擦去眼泪,回过头,“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女人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和有情人成眷属,不能和他生孩子。”
这时,服务员把美食端上来,一一摆在我们面前。小美举起酒杯,强作欢颜:“为我们的爱情和友情干杯。”
我也缓缓举起酒杯。
“亲爱的,”小美边切牛排边说,“你知道吗?银行今年要增设十个分点,你要做好投标的准备。”
“是吗。”我不由得叫出声来,“太好了。”
“小声点。”小美细长的眉毛微蹙,朝附近扫视了一下,“你还是那个样子,容易激动。成功之后,可别忘记我的好处哦。”
“那是一定。”
“打算怎么回报我?”
“回扣少不了的。”
“我缺钱吗?”小美“哼”了一声,接着又低声说道:“今年竞争很激烈,不过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你帮了我太多忙。”
“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小美露出神秘的微笑。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小美的意思,我当然懂。五年前,我自己出来创业,有了自己的装修公司,主要是做家庭装修。直到两年前遇到小美,我们又好上了,很快她成为我的情人。因为她的缘故,我得以参加他们银行装修工程的内部投标。两年下来,我挣了不少钱。
如果现在和小美分手,未来的希望又是遥遥无期。
“怎么又不说话?”小美讪讪地说,“你……是不是有事情?是不是在想你老婆。”
“没有,我在想如何投标。”
“你有什么事千万不要捂着,如果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可以说出来。我不会为难你,我也怕嫂子知道我们的事情。”小美的眼神漂浮不定,似乎很想知道我的想法,但是又担心我真的会说出那种话。
“这……”我犹豫起来,“你打算一辈子这样吗?”
“有何不可?我不会再结婚,除非你……这样挺好的。有你在我身边,我很开心。我也不想破坏你的家庭,只希望你有时间能陪陪我。”
“别难过,我会陪在你身边。”
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在埋头苦吃,希望早点结束这顿午餐。小美放下吃甜点的勺子,抬起头:“周末有一场音乐会,我已经订好两张票。”
什么?上个星期六和她打了一上午的网球,星期天又陪她买衣服,虽然钱都是她出的。
“怎么,你不乐意?”小美显然注意到我的表情。
我挤出一丝微笑:“没有,我是在考虑怎么安排,最近有点忙。”
“那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交响乐吗?我以为你会很高兴。”小美噘着嘴巴,失望满满地写在脸上。
“乐意,乐意。我一定会去……”
哎,我已经多少年没有听过交响乐了。
“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开心。”小美淡然一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纯真早已烟消云散,我也没有资格和条件去爱她。小美不是这么想的,她还在怀念我们的恋情。
从餐厅里出来,小美戴上墨镜,朝周围迅速扫视一遍,抱着我亲了一下,转身走了,留下孤独的背影。
这两年,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陪小美。小美不仅介绍银行的业务给我,还让我认识她圈子里的朋友,我现在主要的业务都是她介绍的。
我以前做的家庭装修不需要陪酒,做好收钱就行,生活稳定,每天可以准时回家,但是利润很薄,只能勉强度日。小美给我的业务利润很高,一个项目下来,就够我们家好几年的开销。
有了小美,我才能为全家提供高质量的生活,女儿才可以读名校。今年女儿上了春蕾外国语小学,深城最好的小学之一。
昨晚,我又喝醉了,易之鹰很不高兴:“你这样下去怎么行。会把身体拖垮的。我宁愿不要你挣那个钱,我只想这个家庭能够平平安安。”
易之鹰太幼稚了。这年代,没有钱寸步难行,连家里的亲戚都看不起我们。我咬牙切齿,大声道:“没有钱,女儿能上名校吗?我需要钱,我家不富裕,父母身体也不好。”
“你不要生气,”易之鹰一脸忧愁,“我是在担心你的身体。你晚上经常在外面喝酒,白天又要工作,怎么吃得消啊?都怪我,不能挣钱,又不能帮你。”
“家里离不开你,你也不容易。”我担心易之鹰来公司帮我,忙说道,“我想趁自己身体还行,多挣点钱,让女儿接受最好的教育,希望她将来能够找到门当户对、称心如意的郎君。”
“你的意思是我配不上你?”易之鹰睁大眼睛看着我。
“没有啊。你在说什么?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易之鹰哭出声来,眼泪像喷泉一样哗哗地流下来,“你嫌我没有文化,嫌我没有能力,嫌我没有人家长得好。”
……
呵,这人生啊。
我站在一个超大的十字路口前。今天好奇怪,一半是阴沉沉的乌云,一半晴空万里,中间是一条直直的界线,以前从来没见过。
绿灯亮了,我慢吞吞走过马路,来到两条路之间的绿化带位置,等候下一个红绿灯。两三个绿灯亮起,我才想起过马路,走到中途,才发现方向错了。
回到公司,我坐在办公室里,无法静下心来,打开柜门,里面放着一把吉他,上面有些灰尘。我拿出吉他,拨弄了两下,吉他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
这把吉他是我和小美在大学里谈恋爱时,小美送给我的。当时,我们刚刚欣赏完一场交响乐。那时的我们多么快乐,多么天真。校园里的湖边绿树成荫,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坐在小船上,小美弹着吉他,唱道:
我弹着吉他阿拉谁来唱?唱出了歌儿阿拉会舒畅。咱们的字典阿拉没忧伤,唱歌的人儿阿拉要坚强。
我双手划着船,对着她唱道:
你弹着吉他阿拉我来唱,唱出了歌儿阿拉好舒畅。我唱的歌儿阿拉你也会,知音的人儿阿拉比花香。
……
我的眼泪打湿了眼眶,思绪又回到十五年前。那天是星期天,我正在学校的球馆里练习羽毛球,走来一个身穿红色羽毛球运动裙的女孩,要和我比赛。
女孩球技不错,身形矫健,和我打得难解难分,有来有去。
女孩灿烂的笑容和挺拔的英姿,让我念念不忘。后来我经常去球馆,没有再见到她。一个月后,竟然在图书馆里意外相遇,知道她叫何小美。
我们聊到一起,发现有很多共同爱好,虽然她学的是管理,我学的是设计。我们都喜欢运动、旅游、文学、音乐。
渐渐地我们形影不离。在校园里的湖边,我们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
两年后,我们毕业了,她父母坚决不同意我们之间的恋情。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小美是独生女,父母都是央企的高管。我的家庭条件与她差距太大,不得不与她分手。临走时,小美抱着我哭了很久,我最终还是推开她,拖着行李箱,背着吉他走了。
回到家乡,我对小美还抱有幻想。两年后,得知她结婚的消息,我几乎失去活下去的勇气,虽然我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又过了四年,我慢慢走出阴影,与易之鹰结婚。
小美的丈夫是一个脾气暴躁的花花公子,在外面有很多情人。小美发现他的私生活后,多次与他发生争吵。有一次,两人又吵架,她老公在喝醉酒的情况下,朝她肚子上踢了一脚,小美当场流产,当时她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
在众多亲戚的劝解下,小美选择继续和老公在一起。
后来小美再次怀孕,不久自然流产了。又过了两年,小美好不容易怀上孩子,全家都在为她保胎,没想到她老公又在外面包养女人。小美毅然提出离婚,并主动去医院做了流产,虽然医生告诉她以后不能再生育。
……
整个下午,我一直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思前想后,没有心情工作。
快下班时,我才看到易之鹰发来的微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赶紧收拾一下,开车回家。在半路上,我买了一个玫瑰花礼盒。
下车前,按照这两年的习惯,我把手机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遍。确定安全后,我带着鲜花和小美送给我的巧克力回到家里。
易之鹰接过鲜花,笑道:“老公,你真是有心了。”
“还有巧克力,送给你的。”
“哎呀,”易之鹰两眼放光,“你真舍得。歌帝梵很贵的,盒子上面还有两颗红心,谢谢老公。”
易之鹰迅速拆开礼盒,是 35 粒各种形状、非常精致的小型巧克力,黑色的、咖啡色的和奶白色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芳香味。
易之鹰用细长的手指挑出一颗心形巧克力放进嘴里,轻轻咬动,瞬间绽放出幸福的笑容:“真好吃。”
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爸爸,昨天开学考试,我得了第一名。”
“是吗,”我俯下身,抱着女儿,“我女儿真聪明。”
“那是。琳琳像她爸爸,会读书。”易之鹰露出得意的微笑。女儿一头短发,长得真像她妈妈,简直是复制出来的,只是皮肤白一点。
“琳琳,”易之鹰拿出一颗奶白色的巧克力给女儿,“这是爸爸送给我们的,快谢谢爸爸。”
“谢谢爸爸。”女儿将巧克力咬在嘴里,“好吃。妈妈,我还要。”
易之鹰说,巧克力不能吃太多,吃多了会肚子痛的。女儿很听话,乖乖地点了点头。
“吃饭了。”不一会儿,酒菜被易之鹰端上来。女儿走到沙发边,拉着我的手坐到桌子旁,她转到桌子另一边,和她妈妈坐在一起。
易之鹰今天打扮了一下,脱去睡衣,换上平时在外面穿的衣服。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白金项链,一个心形铂金吊坠。从结婚以来,易之鹰就没有换过。这是她戴在身上唯一的首饰,即使现在条件好了,她依然舍不得换,因为这是我送给她的订婚礼物。
餐桌上摆得满满的,香气四溢。有我最喜欢吃的东坡肉,还有白灼虾、葱爆羔蟹、红烧鳜鱼、大盘鸡、香煎豆腐。都是我喜欢吃的。
“炒太多了。”我内心充满幸福,表面上却带着埋怨的表情:没必要搞得这么丰盛,难为易之鹰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易之鹰努了努嘴。
我开心一笑:“知道,今天是我们的节日。”
易之鹰微笑着瞄了我一眼,转身拿出一瓶白酒,是老岳父自己酿的。易之鹰给我倒了一小杯,然后把自己装满可乐的杯子举起:“老公,我敬你,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我也敬爸爸。”女儿用小手举起装着雪碧的杯子。
一股热流涌入心间。我举起酒杯,笑道:“有你这两个宝贝,我做梦都开心。”
“爸爸,你能不能每天晚上都在家里和我们吃饭?”女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
易之鹰看了我一眼,对女儿说:“你爸爸忙,要挣钱养家。”
我心一酸,对着易之鹰说:“亲爱的,我应该敬你。今天是情人节,我爱你……你今天真漂亮。”
女儿吐了吐舌头:“爸爸羞羞脸。”
易之鹰笑嘻嘻地问我:“哪里漂亮?”
哪里漂亮?我正考虑怎么说出口,易之鹰动情地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其实我知道自己相貌一般,又不会化妆。”
我无地自容,一阵莫名其妙的痛直入心间。
“我一早就去超市买五花肋条肉,今天人太多,差点没买到。” 易之鹰夹起一块东坡肉放到我碗里。
易之鹰做的东坡肉,像一块块红色的玛瑙,肉皮酥润,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满口都是浓浓的香味。我边吃边用纸巾擦着嘴边的油汁。
“慢点吃,每次都是这样。” 易之鹰笑道。女儿也在旁边笑我。
一大碗东坡肉很快就被我吃完。易之鹰把筷子停下来,面带忧愁,说:“老公,你真的爱我吗?”
“怎么啦?”我心慌起来,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当着女儿的面说这些话。女儿瞪大眼睛看着她妈妈。
“那你的手机为什么要设置密码?以前,你可是随便给我看的。”易之鹰无视我的表情,继续说道,眼睛里有水滴冒出来。我急忙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你想太多了。这两年做投标,手机里存了很多内部资料,还有给领导送礼的记录。”我淡淡地说道。
虽然这句回答我已经演练了很多遍,心跳还是明显在加快。
“哦,我不应该怀疑你。”易之鹰擦了擦眼睛。
我拿出手机,把密码取消,说:“以后你想看就看。”
“老公,我只是说说,你别生气啊。”易之鹰柔声说道,用可乐又敬了我一杯。
易之鹰慢条斯理地剥着虾壳,递给女儿。女儿说了声“谢谢妈妈”,蘸着酱油吃。
饭桌上回归了平静。我旁边用来装剩菜的碟子里渐渐堆满虾壳、蟹壳和鸡骨头。
女儿不吃了,问我:“爸爸,你爱我吗?”
今天怎么回事?我疑惑地看着女儿,说:“爱啊。”
女儿认真地对着我说:“你爱我,就一定要爱我妈妈。”
易之鹰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对着女儿笑道:“琳琳真乖。”
“我爱你,也爱你妈妈。”
“那为什么我经常看到妈妈流眼泪?”女儿噘着小嘴,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我心中一惊,看着易之鹰,易之鹰呆呆地看着女儿。空气好像凝固了。
“琳琳,是妈妈切洋葱,辣到眼睛。妈妈有沙眼病,容易流眼泪。”易之鹰咧着嘴笑道,笑声打破了沉静。
易之鹰用手挡着脸,不让琳琳看见,对着我使了个眼色。我连忙说:“是的,是的。”
女儿笑了,像一朵桃花。
晚饭过后,易之鹰洗碗刷筷,嘴里哼着儿歌。当唱完“兰花草”后,她脱下围裙,带着女儿去学美术,就在小区里。
易之鹰拉着女儿的手说:“我们去画画啰。”女儿对着我摇了摇手:“爸爸,再见。”两人一起唱着“小螺号”的儿歌,出门去了。
易之鹰肯定在怀疑我,我应该早点把实情告诉小美,不然会害了这个家,也会害了小美。
我打开手机里的微信,一个未读信息映入眼帘,是小美十几分钟前发来的“您好。”
这是我和小美发起微信聊天前的暗号。现在已经安全,我赶紧在屏幕上输入“我在”。
“今天我很开心,你能陪我过情人节,让我想起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瞬间小美便发来信息,好像一直在盯着我的微信。
我回道:“我也是。”
“你老婆呢?”
“她出去了。”
“巧克力好吃吗?”
我赶紧吃下一块巧克力,写道:“味道很好,好吃。”
我正想告诉她,我现在很为难,老婆已经在怀疑我,我和她还是不要再这样下去。
小美先发来信息:“今天忘记告诉你,我搬家了,在桃源小区 2 号楼 1802 房。房门密码是你生日,这个家就是我们的家。这里人少安全。”
很快,小美又发来一个定位。
幸福和激动在我心中翻滚,压迫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写道:“怎么进去?”
“报我的房号和名字就可以进来,小区保安不太严,比之前好多了。”接着又发来:“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你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时间长了怕被老婆发现。”
“哼,还是想着家里的。我对你一心一意,你可别忘掉我,我现在只有你了。”
“哪能啊,你永远在我心中。”我迅速回道。
“我也是。”小美也秒回了我。
甜甜蜜蜜的文字一段接着一段,说得差不多了。小美发来一张大头像:“好看吗?亲我一下。”
我再次兴奋起来,毫不犹豫地给她发去“好看”两个字和一个“吻”的符号。
小美发来一个脸红的表情,也回复了一个“吻”的符号,然后告诉我有事,下次再聊。
我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一边,闭上眼睛,回味着与小美的情意绵绵。
再等几年吧,等这种热情慢慢消失,分手,我们应该都能接受。那时,我也许已经实现财务自由,至少不再为钱忙碌。
我又吃下几块巧克力。突然,上腹部一阵剧烈疼痛,从未有过的疼,像刀割一样,一阵接着一阵地痛。我咬着牙,用手按着腹部,蜷缩在沙发上。
“忍一忍,也许会好一点。”我咬着牙暗暗说道。
断断续续痛了一个多小时。心跳比平时快很多,我按一下脉搏,一百多下,再量一下体温,38.3 度。我害怕起来,打电话给易之鹰。易之鹰带着女儿回来,知道我情况后,说开车送我去医院。
女儿细声细语地说:“爸爸,你怎么啦?”
“你爸爸生病了,我要送他去医院。琳琳,你晚上一个人在家里,好吗?我们马上就回来。”
“妈妈,我一个人害怕。”女儿拉着易之鹰的手,仰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她妈妈。
“怎么办?”易之鹰很焦急,“宝贝,今晚你去邻居家待一下,和小燕一起。”
小燕是对面邻居家的女儿,比琳琳大一岁,两人平时经常在一起玩。女儿答应了。
安排好女儿后,易之鹰开着她的车送我去医院。刚出小区大门,遇到三个减速带,易之鹰一口气开了过去,车子连续发出“空空空”三声巨响。我“啊——啊——啊”连叫了三声。
易之鹰猛刹车,我被安全带一勒,发出“啊——”的一声惨叫,龇牙咧嘴,捂着肚子,痛得弯下腰来。
我强忍心中的怒火,说:“易之鹰,我求求你,开车稳一点,不然我会死在路上。”
易之鹰用惭愧的眼神看着我:“对不起啊,老公。”
“每次教你都不听,这么多年过去,开车一点长进都没有。”
“还不是你每次都骂我,骂得我都没有信心。再说,我也很少开车,接送琳琳也是骑电动车。”易之鹰嘟嘟囔囔地说道。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我捂着肚子,一阵阵刀割样的疼痛袭来。易之鹰继续往前开。
以前教她开车,经常吵架。我说,刹车不要一脚踩死,慢慢松,让车自然停下来。易之鹰每次就说,你那么大声音干什么?我便不敢再说下去,否则她那个不要钱的眼泪会倒出来。
四五个红绿灯后,易之鹰终于可以平稳启动和刹车。
我把目光移到车外,瞥见门把盒子里放着一把刀,心中一惊,问:“小易,这里怎么有一把刀?”
“水果刀,上午买的,忘记拿。我们家的不好切,买了一个大号的。”
路边还有很多匆匆忙忙的行人,似乎都在为生活奔波。人活在世上到底是为什么?为了爱情,为了子女?
我的生活犹如一潭死水,没有一丁点波澜。自从和小美重逢后,我重新找到做人的快乐,应该是做男人的快乐。可是……我怎么对得起易之鹰,对得起女儿?
“去哪个医院?”我问。
“第四人民医院,离我们家最近。”
“不会吧,”我心中不安,“那里曾经有一个女人跳楼,后脑勺撞出一个大洞,脑髓都流干了。听说后来医院经常闹鬼,有一个男的疯掉了。”
“没有听说过啊。”易之鹰转过头,露出蔑视的眼神,“这个你也相信?反正我不相信。我在农村长大,不怕这个。”
在等一个红绿灯时,易之鹰指着旁边的锦园豪庭说:“等我们有钱,也要在这里买一套。小区里面像公园,附近有各种生活配套。不过,老公身体好,比什么都重要。”
经过这个红绿灯,路上车变少了,灯火星星点点隐藏在树木间,路上很少看见行人。
一个小区的名字映入眼帘:桃源小区。好熟悉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正想着,医院到了。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护士坐在那里。偶尔从诊室里走出一两个人,发出“踢踏踢踏”的脚步声。
我们挂了急诊科,见到坐诊的医生。医生的头长得好奇怪,中间头发稀松,两边浓密,颧骨突出,像一个牛头。
牛头医生大概四十来岁,问我哪里不舒服。我把情况告诉了他。牛头医生说我有可能是急性胰腺炎。
“急性胰腺炎?不是胃痛吗?”
“胃病一般不会发烧。你有胆结石吗?”
“没有胆结石,一个月前我刚做过检查。”
“你今天吃了什么?”
“……中午吃了一个快餐,”我迟疑了一下,“晚上喝了酒,吃了很多肉,还有虾和蟹、大盘鸡……还吃了几块巧克力。”
“你今天吃得太多,加重了胰腺的负担,最后又吃高热量的甜食,刺激了胰腺。你先去抽个血,化验一下,再做一个 CT。”随后牛头医生给我开了单。
抽完血,做完 CT,我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等结果。易之鹰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我拿出手机查急性胰腺炎的有关资料,感觉医生说的是对的。
心跳依然很快,全身肌肉好像在收紧,腹部又是一阵阵激烈的疼痛,我在椅子上长吁短叹。易之鹰时不时去机器上查看我的化验结果有没有出来。
一个小时后,化验报告终于出来了,有一个指标高得吓人。牛头医生看完后,面无表情地说:“根据你的症状和化验结果,初步判定为急性胰腺炎。”
“医生,我的病严重吗?我以前从未听说过这种病。”我的心脏怦怦跳,像擂鼓一样,声音在颤抖。易之鹰拉着我的手,叫我不要紧张。
“如果是轻型的还好,如果是重型的就很麻烦,死亡率很高。”
“什么……医生,你觉得我是轻型的还是重型的?”我一下子好像掉进冰窟里。
“不好说,要等 CT 结果出来才能确定。你先去办住院手续。”牛头医生依旧面无表情。
我接过住院通知单,脚步蹒跚地走出诊室。易之鹰眼泪流出来:“千万不能有事,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没有我,易之鹰确实很难生存下去。她是幼师,来到深城却找不到工作,都说她的学历不够高。
幼儿园还要大学学历?如果幼师没有资格教幼儿园,那国家设这种学校干什么?
易之鹰是最适合当幼师的,有耐心,有爱心,长相也不难看。在家乡时,幼儿园的小朋友和家长都喜欢她。深城是大城市,要求就是不一般。
消化内科的住院部在十八楼,我们沿着走廊往大厅走,准备坐电梯上去。一个男人在旁边等电梯。很快电梯门打开,男人进去了。
“等一下。”易之鹰挥舞着右手,“噔噔噔”小跑着进入电梯,靠着电梯门,向我招手。
我捂着肚子,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快了,腹部痛得厉害;走慢了,又担心电梯里的人不满。电梯门不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和易之鹰努力地对抗着。
“不好意思啊。”易之鹰对着男人道歉。男人背对着我们,一声不吭,衬衫很奇怪,一半白色一半黑色。
我弯曲着身体,靠在电梯一侧。易之鹰回过头问:“很痛吗?”
“不可以等下一趟电梯吗。”我的声音变大起来。
“哦。”易之鹰转过身来,两眼直愣愣地看着我,就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子。我的心好像被针扎了一样,不敢看她的眼神。
出了电梯,就是十八楼的大堂。在护士台前,我们办理入院登记。帮我办理入院登记的小护士长得怪怪的,像马脸。旁边一个护士拿着一把明晃晃、细长的剪刀在剪纱布。
“叫什么名字?”马脸小护士头也不抬,一边写,一边冷冷地问。
“秦绍。”
“什么,禽兽?”马脸小护士抬起头,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
“……什么禽兽?你怎么说话的?”
马脸小护士吓了一跳。
“老公,你现在是一个病人,不要发火,会伤身体的。”易之鹰赶紧劝我,然后帮马脸小护士写上我的名字。
“年龄?”马脸小护士接着问。
“34 岁。”我回道。
“职业?”
“老板,装修公司老板。”
“学历?”
“大学本科。”
“身高?”
“1 米 78。”
......
马脸小护士给我安排好病房,在靠近走廊尽头的位置。走廊大概有三十多米长,灰色的地板和墙裙,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很凄凉。
走廊上有几个病人,直挺挺、来来回回缓慢地走动,像僵尸一样。
“小易,这个医院可靠吗?”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有什么问题?上个星期六,我还带女儿来看病呢。”易之鹰笑道,接着她又露出不满的神色:“女儿生病,你都不来看一下。”
房间里放着两张病床,进门第一张就是我的。我换上病人的衣服——一套蓝白相间皱巴巴的衣服。
另外一个病人睡在床上,身上插了很多管子,一个约莫四十几岁的大姐正在旁边照顾他。易之鹰过去问候她,才得知病人是她男人,得了胆结石,几天前刚做完手术。
我坐在病床上用手机查了一下,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症状像重型,又查了一下胰腺癌,也觉得很像。我把手机丢到一边,不敢再看。
护士帮我挂好盐水,说三天内不能吃任何东西,水也不能喝,现在给我打的是葡萄糖,还有止痛和消炎的。
上面挂着盐水,另外一根吊管连着桌子上的小仪器。走之前,护士告诉易之鹰怎么用这个小仪器,就是在我上厕所时怎么把它拔掉。
易之鹰没有听明白。护士说,那你就拔掉插头,抱着这个仪器和你老公去卫生间。
一位身穿绿色工装的中年妇女走进来,问我们要不要请护工。
易之鹰问:“多少钱一天?”
“三百。”
“……算了,”易之鹰露出尴尬的微笑,“我在这里陪护吧。——你这里有床吗?”
“有的,折叠床,一个晚上 50 元。你要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这是我的微信。”
易之鹰点了点头,坐在我旁边,轻声问道:“现在还疼吗?”
“不疼了。”可能是止痛药在起作用,疼痛渐渐消失,我的心情稍微好些。
“你中午吃了什么啊?这两年你挣的钱比以前多,可是我并没有感到很快乐,你在家里的时间明显比以前少……”
“你这个女人,整天说这种话。我要挣钱,要养家,哪有时间陪你?”我大声说道。
易之鹰一脸惊讶地看着我,眼泪渐渐冒出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你在外面吃坏身体。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不要哭,这里是医院。”
易之鹰擦去眼泪,说要回家帮我拿换洗的衣服,临走时对我说:“你不要难过,事已至此,就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
“路上要小心,开车慢一点。”我对着易之鹰的背影说。
我不应该对易之鹰发脾气,我对不起她,不应该瞒着她和小美在一起。躺下后,我闭上眼睛,鼻子一酸,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走廊里发出“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由远渐近,在我身旁停下来。我睁开眼睛,吓得一哆嗦,易之鹰哭丧着脸站在我面前,眼泪汪汪地说:“老公,医生说结果出来了,说你是胰腺癌,晚期。”
啊……犹如五雷轰顶,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易之鹰放声哭道:“怎么办啊?”
这辈子就这样结束了,什么钱啊、女人啊,很快便与我无关。我没有理会易之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发呆。
小美走进来,身穿白衣黑裤,对着我说:“你怎么会这样?我打你电话,嫂子告诉我你在这里住院。”
我骇然,说:“你,你来这里干什么?”
易之鹰惊讶地看着小美,问我:“她是谁?”
“她——”我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什么。易之鹰大声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叫何小美,”小美冷冷地说,“是秦绍的情人,也是老同学。你还不知趣。我要和秦绍结婚,他没有告诉你吗?中午我们还在一起过情人节呢。”
易之鹰边摇头边哭道:“秦绍,你果然是禽兽,你对得起我?对得起女儿吗?”
“你不要听她的,她在胡说八道,我和她只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我早就怀疑你在外面有人。”易之鹰转身,快步跑到窗前,爬到窗口上跳了下去。
我惊呆了,缓过神后,对着小美喊道:“何小美,你有病啊。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赶紧拔掉针头,大喊“小易——”,快步跑到窗边,十几层高的楼下,黑漆漆不见任何东西。我慌忙回头。小美呢?小美不见了,隔壁床的病人和他老婆也不在。
白色床单显出一个人形轮廓,难道有人躺在我的病床上?我轻轻地掀起床单,吓得魂飞魄散,床上躺着一具尸体,胸前插着一把明晃晃细长的剪刀。
我跑出病房,昏暗的灯光下,走廊上空无一人,两侧病房的门都紧闭着。地板上有暗红色的血迹,一滴一滴,沿着走廊断断续续向前延伸。
我顺着血迹慢慢往前走,脚好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好难。血迹越来越多。好不容易才来到走廊尽头,大堂的护士台旁边,地面上有一滩血,已经凝固。长得像马脸的小护士坐在护士台里边,问我要去哪里。
我问她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白衣黑裤的女人,小护士说没有看见。我不相信,再次问她:“这个女人刚才来过这里,你难道没有看见?”
小护士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没有看见,没有人来过,也没有人出去。”
怎么回事?我惶恐不安,又想起易之鹰,准备坐电梯下去。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爸爸。”
我猛回头,女儿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我失声说道:“琳琳,你怎么来了?”
女儿泪流满面:“爸爸,你为什么要欺负我妈妈?”
“妈妈在哪里?你快告诉我。”
“妈妈死了。我没有妈妈了……我不要你这个爸爸,我恨你。”女儿抹着眼泪,哭着转身往走廊方向跑去。
我大声喊道:“琳琳,回来。”
女儿头也不回,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对面的电梯门打开,易之鹰从里面直直地走出来,轻飘飘地走到我面前。脸白得像一张纸,身上到处是血,眼睛、鼻子和嘴巴里也流着血。
易之鹰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我战战兢兢地问:“你……你是人还是鬼?”
“你不要害怕,我是你老婆。”易之鹰对着我阴森森地说道,“那个叫何小美的女人,被我杀了。我只用一刀,她就死了。我看着她惊恐的眼神,看着她慢慢咽气。她长得真漂亮,和照片一模一样。”
“小美……你杀了小美?”我连连后退,嘴里喃喃道。
“老公,你怎么了?”易之鹰脸色温和起来,“你不喜欢我吗?我们回家吧。你喜欢吃我做的东坡肉,我做给你吃。我们永远在一起,永不分开。”
我连声说“不要”,退到护士台边,回过头,小护士不见了,台面上放着一把明晃晃的细长剪刀。我拿起剪刀,转过身,对着易之鹰。易之鹰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你……想干嘛?”
“你不要过来,你到底是人还是鬼?”我喊道,剪刀和手不停地颤抖。
一阵凄厉的笑声过后,易之鹰的神色变得忧伤起来:“老公,你不知道吗?我们两个都是鬼啊。我是阴间的鬼,你是留在阳间的鬼。”
“什么?你说什么?”我快站立不住。
电梯门又打开,一个身穿黑白长袖衬衫的男人站在里面,正是之前遇到的,依然背对着我们。
“……时间到了,我要走了。”易之鹰徐徐转身,后脑上有一个碗口大的洞,里面是空的。
易之鹰飘飘悠悠地进入电梯。电梯门慢慢合上,投射在地面上的光线也收起,大堂重归昏暗。
我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声泪俱下:“易之鹰,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我一直在找你,我好想你……好想你。”
走廊里发出“呱嗒呱嗒”的脚步声,是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我不敢看,把眼睛闭上。脚步声由远而近,在我附近停下来。
“爸爸。”一个女子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抬起头,大吃一惊,对面站着一个短头发的年轻女子,长得好像易之鹰,只是皮肤白一点。
“爸爸,”年轻女子俯下身,面带微笑,眼睛里闪烁着泪花,“你不要再难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原谅你了。走,我们回家,不要再来这里。”
突然,我身体抖了一下,醒过来,慢慢睁开眼睛。易之鹰提着一个大袋子站在床头,说:“你睡着了吗?是在做梦吧,嘴里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我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刚才做的是梦。我一摸脑门,竟然出汗了。
“东西我都拿来了。值班的医生来查房,说 CT 报告出来了,你只是轻型的急性胰腺炎,七天后就可以出院。”易之鹰把袋子里的衣服拿出来,放进衣柜里。
啊,太好了,真是命不绝我。我长出一口气,笑道:“我以为得了绝症呢。”
“你在想什么啊。好好治病,这几天我都会在这里陪你。以后你要保护好身体,生意没了可以重来,身体没了就惨了。我们娘俩还靠你呢。”
“琳琳呢?”
“我妈已经买好明天早上的高铁票,下午就到。”
“这就好。”我心情开始愉悦起来,如同生命得到重生。
“医生说你身体偏胖,要注意饮食,适当运动,要有乐观心态,不要胡思乱想。”
无论如何,我现在也要与小美分手,和易之鹰好好过日子。我要做一个好男人、好丈夫、好父亲。以后不管是情人节,还是平时,我都要和老婆、女儿在一起。
易之鹰的手机声响起,是女儿用邻居家的手机发来视频:“爸爸好些了吗?”易之鹰柔声说道:“爸爸没事。我手机快没电,已经十点多了,你快去睡吧。”
易之鹰手机刚放下又响了,她拿起来一看,说:“是我老妈的电话。她得知你住院,急得不行,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
刚说几句,易之鹰手机没电,换上我的手机,接着和她母亲聊。
我轻声说:“小易,你不要在这里打电话,影响人家休息。”
易之鹰拿着我的手机走出去,外面传来她的声音,时断时续,时高时低。
刚才的梦太可怕,还好只是一场梦。隔壁床的大姐笑道:“不是大病就好。”
“是啊,我吓坏了,肚子痛得不行。”
“我家这位,也是整天在外面吃,突然痛得厉害,来医院检查,才知道是胆结石穿孔。他在 ICU 病房待了三天,差点去见阎王,刚刚转到普通病房。”
“男人都不容易啊。”
“看得出来,你老婆对你很好,很善良。我总是埋怨老公,给他很大压力,经常说他没能力,不会挣钱。我现在很后悔,钱没了,身体也垮了,糖尿病,高血压……”
“是,我对不起她。”
“听这里的护士讲,十多年前的今天,有一个女人就是从这个房间里的窗子上跳下去的。她男人自杀,被抢救过来,后来疯了,每年的情人节都会来这里找他老婆,坐在这里讲他的故事……那男人害死两个女人——老婆和情人。女儿也不要他了。”
什么意思?难道我的梦是真的?我毛骨悚然,说:“那……那男人今天来了吗?”
大姐的男人醒来,想吃饭,她要出门去帮男人买八宝粥。听到我问她,大姐淡淡地说:“不会再来。他去年自杀了,就死在你这张床上。——或许变成鬼来过了。”
不会吧,难道这里真的闹过鬼?难道他附在我身上?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房间里就剩下我们两个病人,一片寂静。男人又睡过去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易之鹰呢?怎么没有听到她的声音,难道走开了吗?
我起身想上厕所。上面挂着盐水,另外一根吊管连着桌子上的小仪器,我一个人拿不动。
“小易……易之鹰。”我对着门外喊道,没有回应。
人到哪里去了?这个家伙。手机又被她拿走,怎么找她?
这个情人节过得真是闹心,如果不是和小美吃那顿……我想起和小美微信聊天的事情,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几乎坐立不住。
完了,我和小美的聊天记录删了没有?
“小易……易之鹰。”我对着门外大声喊道,依然没有人回应。
“到底删了没有……删了没有?”我抱着头,不停地问自己。易之鹰还没有回来。我的脖子僵硬起来,手在颤抖,身体也在冒冷汗。
怎么办……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