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马烧下来,回到家里坐下,头脑里很不平静,老是晃动着那些早已不在人世的乡亲的影子。这些人默默地来到这个世上,默默地劳作了一辈子,最后又都默默地离开了。印象中的他们,有的在锄草,有的在埋粪,有的在赶大车,有的在架鹞子,有的在搓草绳,有的在打墼子,有的踩着列石过河,有的甩着连枷打场,有的跪坐在院里切洋芋籽,有的吆着毛驴拉着碌碡一圈一圈碾场,有的背着一大捆骆驼蓬从山路上一点一点往下走,有的奔跑在地埂子上甩着撂撇子大声喊叫着驱赶乌云一样的麻雀,总之,都是一些终日劳碌的身影。
而现在,这些人和他的时代一同走了,影都没留下来。
记忆中老挥之不去的,有时候是他们说过的一两句话,有时候就是和他们在一起的一两个情景,这些东西一次又一次地从头脑里浮现出来,经常牵动着我的思念和伤感。比如我小时候,有一次从前河湾挑了一担子水吃力地走在河路上,迎面碰见了一个堂舅,他肩上搭着一根扁担,扁担头上挂着一圈草绳,要去河对岸割草,见到我这么点人挑了一担子水,忽然大笑着说,啊呀,蛮哥,劲大得很啊!他的牙齿极大极白,面膛子又比较黑,加上他又爱笑,所以那次偶然的碰面我总是忘不了。再比如王家七老汉,我小时候和他在四山放过驴,在老油坊榨过油,在庙山上塑过神像,他总有说不完的话,使不完的劲。还有爱讲故事的岳家老汉,爱唱小曲的路家老汉,大凡小事总是当管家的李家五老汉,能徒手抓住野狸猫的毛老汉,一个一个都带着他们自己的故事,离开这个村庄,远去了。
村后护山上刮的,还是北风,村前的祖厉河流的,还是苦水,被他们翻腾了无数遍的贫脊的土地,开春了还是会有人下种,冬后还是会落上一层厚雪,他们的离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作为乡亲,我经常想起的还有另一位堂舅。之所以对他念念不忘,是因为他走得太突然了。在他去世的不久前,还急急地来找我,说在村要会要办个什么事,需要马上刻一方章子。因为他要得急,我手头又没有刻章子的材料,只有一把钢锯条磨成的刻刀,情急之下,我就用橡皮擦给他刻了一方临时的章子,他拿上章子,一边说着感谢的话,一边又匆匆地走了。记得他那天戴着一顶洗得月白的蓝丝布帽子,因为刚干完活,帽沿子周围还浸出一圈油汗,脸上还沾着些泥土。
他和三叔同岁,我们家的老相册里还有一张邮票大小的黑白照片,是他和三叔以前的合影,大概是十六七岁的样子。我至今还能隐约记得他结婚时,村里大人们闹洞房时的场景。
在婚后,他是干了一番事业的。他瞅准了人们当时生活有所改善,要将家里住的墼子窑改成大瓦房的商机,在村东头的轿子沟和亲戚们合办了一家砖瓦厂。
那地方就是个天造地设的砖瓦厂,有一大块现成的平整的院子,可以码放砖瓦,更重要的是,靠崖壁有两眼不知什么年代挖成的很大的窑洞,能遮风避雨,关健是夏天里面很凉快,正好可以搭起台子捏砖瓦。
那时候我正在上小学,每天放学经过这里时,都要跑进去看师傅们捏砖瓦。泥土也是现成的。其实捏制砖瓦用傻黄土就足够了,但他们为了保证质量,从红土沟挖来的胶性很大的红土兑在里面和泥。和泥的场面很热闹,特别是踩泥的时候,四五个人高绾裤管光脚站在一滩泥里面噼里啪啦踩上一阵子,那泥巴就特别细软好用了。
用来做瓦片的泥巴要堆成垛子,用方锨铲齐整,用的时候用弓弦平勒下一片泥,双手端好卷在木头转子上,一脚蹬起转子,趁着转起来的劲,用刮板刮平泥桶,再用泥刀截齐上下端口,一个滚圆的瓦筒就形成了。往下取的时候,连转子一起提下来,放在窑外的空地上,再把转子从中间抽出来。一个手脚麻利的人一早上能做好满满一院子瓦筒。等到将干未干之时,拿一个方正的模子从瓦筒中间套下去,就可以在它的内壁划出等分的四条线。这样在瓦筒干透装窑的时候,只需拿手轻轻一拍,那筒子就能规规矩矩地裂成四张瓦片。
做砖的泥比做瓦的泥要硬一些,基本能粘到一些就可以了。在木质的、一次能倒三片砖的砖模子撒上一些干的灰土,双手掏起一大把泥,使劲摔在模子里,连摔三次以后,用弓弦刮平表面,在双手端起模子反倒在地上,往起来一提,三片泥砖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地上了。
装窑是技术活,得请来的师傅亲自指挥,有时候装满一个窑口得整整两天的时间。从捏制瓦片砖坯到装窑烧窑,都是非常辛苦的力气活,要起早贪黑挥汗如雨,干上好多天才有可能烧好一窑砖。那时候人们盖房都用的是青砖青瓦,所以窑烧到最后还得隔烟上色。等到砖瓦烧熟烧透以后,就封死窑门,在窑顶的泥圈子里注满水,再用钢钎向窑里扎出一些小洞,水就顺着这洞子,流到窑里面去了,窑温从而慢慢降低,碳火也逐步熄灭。这时候大量的青烟连同上面流下的那些水就渗透到砖瓦里面去了,红砖瓦硬是被染成了青色。而隔烟的这几天时间里是比较轻松的,只要窑顶的泥圈子里还有水,就再没有别的什么事,人们就在旁边的小窑洞抽烟谝话捣罐子,热热闹闹到大半夜还不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