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多,店里进来一家三口。大人走在前面,七八岁的小男孩跟在后面,穿了一件蓝色条纹 T 恤。他们在靠窗的桌子坐下来。小张从取餐口那边看到有人进来,放下手上那块已经捏了一会儿的抹布,拿起菜单走过去。她把菜单放在桌上,问了一句想吃点什么。大人翻了几页菜单,抬头说,今天我儿子生日,你们店里有没有生日面。小张愣了一下。她在这家店干了两个多月,菜单上从来没有生日面这个选项。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挂着的手写菜单板 —— 牛肉粉、牛肉汤、烧饼、凉菜。那张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上面确实没有生日面这几个字。

她说我去问一下老板,走到柜台那边。张磊正在低头算账,她叫了一声哥,说外面有客人问有没有生日面。张磊抬起头想了想,说没有现成的长寿面,但可以下一碗清汤面加个荷包蛋。小张说好,转身往回走,围裙的一角在柜台角上刮了一下,她没有停。
她走回去,站在桌子旁边,说店里没有专门的生日面,但可以下一碗清汤面加个荷包蛋。大人互相看了一眼,中间隔了大概两三秒没有说话。那个小男孩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脸看窗外面的马路,像没有听到大人和服务员在说什么。大人回过头来说,那不用了,随便点几个菜吧。小张掏出夹在围裙上的点菜单,那本菜单已经有卷边了,她翻开新的一页,等着对方报菜名。大人翻了翻菜单,点了三个菜,一个凉菜两个热菜。小张把菜名一个个记下来,写完最后一道菜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把菜单折好放回围裙的口袋里,说了一句稍等,然后转身走开了。
她走进后厨,把单子递给师傅。没有马上走,在灶台前面站了几秒,然后打开冰箱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两个鸡蛋,放在灶台边上,又看了一眼那口正在滚着的汤锅。她没有开口叫师傅多下一碗面。师傅接过单子开始备菜了。那两个鸡蛋放在灶台角上,白色的蛋壳在灯光下反着光,没有被放回冰箱里去。小张站在那里看了两三秒,灶台上的蒸汽在她面前散开又聚拢。她转身去取餐口继续干活了,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灶台的方向。
菜做好了。小张端上去的时候,盘子在桌上放得比平时轻一些。她摆好菜,报了一遍菜名,说菜齐了,慢用。大人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她退回到取餐口的位置,继续处理别的单子。后厨的门帘在她身后一晃一晃的,拍在门框上。她端了几轮粉之后偏头看了一眼那桌的方向 —— 一家三口在吃饭,大人偶尔夹菜放到孩子碗里,桌上没有面。那个小男孩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没有再提生日面的事。
晚上打烊以后,小张在水池前面洗碗。洗得比平时慢一些。水流哗哗地冲在碗上,低着头一个一个刷过去。阿姨在旁边收拾剩下的食材,问她今天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灶台上那两个鸡蛋还在原来的位置摆着。她洗完最后一个碗,擦了擦手,把围裙解开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走到灶台那边,把那两个鸡蛋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冰箱里,轻轻关上了冰箱门。没有马上走,在冰箱前面站了一会儿,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着,她伸手摸了一下冰箱门,然后转身离开。灯泡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听得很清楚,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出去。
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小张去了一趟附近的超市。在货架上找到了几包挂面,拿起来看了看包装上的配料表,又看了看价格,在手里翻了翻,最后还是放回了货架上。她空着手回到店里,系上围裙,继续下午的活。那天在取餐口递粉的时候偶尔走一下神。有顾客喊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赶紧应了一声,把下一碗粉端了出去。她的动作还是很快,但中间会有那么一两秒的停顿,像是在想什么事又没想完。然后她又喊了一嗓子号码,把下一碗粉递了出去。
张磊后来跟别人提起过这件事,说店里确实应该备一碗长寿面。他说要是那个小孩的家长当时再问一句,他就让后厨单独做一碗端上去。但是那家人没有再问,小张也没有再提。冰箱里的鸡蛋还在,超市里的挂面随时可以买,但是没有人喊那一声加一碗。那碗面始终没有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