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瞎孩其实不瞎——这话说出去谁信啊?他右眼上那块白翳是天生的,白花花一片,跟贴了层磨砂膜似的。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好,家里也穷的要命,没人把这当回事。但左眼好得离谱,能看清二十步外一只蚂蚱腿上有几根刺。可村里人不管,认准了他叫“小瞎孩”,叫了几十年,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有一只眼睛是好的。
他一生未娶,一个人住在青石村河边西头那两间老屋里,院子里种了几丛金银花。有人问他为啥不娶媳妇,他歪着那只白翳的眼睛想想,说:“别了吧,我这个命娶了也是害了人家。”
他给人看了一辈子事——看风水、算八字、择日子、驱邪镇煞,方圆几十里都知道他的名头。谁家丢了牛来找他,他掐指一算说往东南,牛真在东南。谁家孩子半夜哭,他写道符贴床头,孩子当晚就不哭了。至于那些不灵的时候,客户自动归因于“心不诚”。小瞎孩也不解释,省得费口舌。
收程垚做徒弟,是九九年秋天的事。那天他刚给人看完阴宅回来,在车站台阶上看见一个少年坐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本《渊海子平》。
青石村是临城最大的村庄,大到什么程度呢?村头姓李的跟村尾姓张的结亲家,办酒席那天双方亲戚一碰头,发现互相都不熟。小瞎孩在这村住了五十年,也不敢说全认识。所以这个少年他不认识,很正常。
十五岁的程垚,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外套——一看就是不知道谁家儿子不穿的,袖子长出一截,他往上卷了两道。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深的、被生活腌透了的孤独。小瞎孩后来形容那种孤独,说“像一碟没放盐的腌白菜”。小瞎孩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书:“你是三土?这书你能看懂?”
程垚抬起头,认出是他——村里那个独眼老头,据说会算命。于是咧嘴笑了笑:“你是小……陈大爷啊。看着挺有意思,有好多不明白的。”“有意思就行。有兴趣学吗?我教你。”按正常剧本,这时候应该程垚感恩戴德、倒头便拜。
但程垚没拜,他先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学这个挣钱吗?”小瞎孩说:“挣。看一个阴宅收二十,择日子人家给盒烟。”程垚算了一下,眼睛亮了:“那比搬砖挣得多啊。”就这么定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小瞎孩发现这孩子脑子里装的全是行侠仗义、飞檐走壁,一肚子乱七八糟。小学三年级就开始看武侠小说,金庸古龙梁羽生,逮着什么看什么。上了初中借同学的书看了个遍,不过那时候农村学校小说不多,基本上都是《故事会》——那种封面印着大红大绿插图、里面全是“男子汉大豆腐”的段子,程垚照样看得津津有味。
后来就不上了。奶奶去世之前他就已经辍了学,在村里晃荡了几个月,后来开始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工友们下了班打牌喝酒,他窝在宿舍里就着昏黄的灯泡看《易经》。
工头有一次过去下通知,看见他在看书,凑过来瞄了一眼,说:“你小子还看这个?”程垚说:“嗯,学算命。”工头说:“那你给我算算,我啥时候能发财。”程垚看了看他的面相,说:“大哥,你额头窄下巴尖,财运一般,别赌了。”工头愣了一下,从此再没叫他打过牌。
小瞎孩跟他在台阶上聊了快一个钟头,越聊越觉得这孩子有天赋。对命理的领悟力好得离谱,有些东西点一句,他能往下想三步,还能翻出他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里的典故来印证。小瞎孩心想:这脑子不学命理可惜了,比搬砖强。
后来小瞎孩把他叫到家里,开门见山地说:“你跟我学吧。我这一身的本事,总要找个人传下去。”程垚问为什么找他,小瞎孩歪着那只白翳的眼睛,想了想,说了一句大实话:“你身边没有亲人,不怕反噬。大不了不娶媳妇了——反正我也没娶。”
程垚被这句话逗笑了。那是小瞎孩第一次看见程垚笑,十五岁的少年,笑起来的样子还有点孩子气,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白牙。小瞎孩心里想:行,这徒弟收了。
程垚的身世,是小瞎孩后来慢慢拼凑起来的。不是程垚不说,是这孩子说自己的事像说别人的,不带情绪,跟念户口本似的。他爹叫程大山,精神出了问题,在程垚不记事的时候就自杀了。他妈在他爹自杀前就离了婚,走了,再也没回来看过他。奶奶把没爹没妈的他拉扯到十三岁,也走了。
小瞎孩听完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命是真特么硬。”程垚笑了笑:“师父你才知道?”奶奶走之前,程垚就已经不上学了。他跟程野的初中在镇上,离家十几里路,同级不同班。程野成绩好,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程垚偏科太厉害,语文历史英语能考高分,几何跟代数加起来不够人家一科的分,坐在教室里像听天书。他后来跟小瞎孩形容那段日子:“几何老师在上面讲方程,我在下面想,这些人为什么要把X和Y凑一块?它们俩又不熟。”后来干脆不去了。
程野的爸爸叫程家远,原本是村里数得着的壮劳力。程野上有哥下有妹,家庭幸福指数一直在前沿。九三年从工地上摔下来,腰部以下没知觉了,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过。出事后程家远在家天天各种作。
张惠兰下趟地的功夫,到家迎接她的总是各种破口大骂——“老子特么不行了,你出去偷男人了吧?”“你是不是盼着我早点死?”甚至有一次把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用剪子给剪碎了。张惠兰看着地上那一堆碎布,蹲下来捡了十分钟,捡完了站起来,没哭,也没骂。她撑了五年,后来带着小女儿改嫁走了。那孩子以后随了继父的姓,再也不姓程了。
程野的大哥那时候已经去了济南打工,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大哥也不是不想管,但他自己一个月挣千把块钱,租个隔间住着,连媳妇都还没娶上,实在是顾不上。
程野的爷爷奶奶住得远,隔了好几里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偶尔来一趟,待不到半个钟头就被程家远骂走了——老头老太太经不住儿子的难听话,来一回伤心一回,后来来得更少了。剩下程野一个人,陪着那个脾气越来越暴躁的爹。
程家远这个人,嘴不好。不是一般的不好,是那种能把活人气死、死人气活的程度。生病以前在村里就不太讨人喜欢,说话噎人,得理不饶人。出事以后更是变本加厉,骂天骂地骂爹骂娘,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撂。别人来看他,他骂人家假惺惺;不来看他,他骂人家没良心。横竖都是他的理。
但有一个例外——他对程野,脾气温顺些。不是说他就不骂了。急了还是会吼两句,但不会像对别人那样没完没了。有时候程野端饭进去,他正骂到一半,看见儿子进来,就收了声,闷闷地接过去。吃完把碗放床边,也不说什么。程野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他就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像个听话的孩子。偶尔睁开眼看程野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但他嘴上从来不说。村里人都说,程家远这辈子就认这个二小子。那年程野十二岁。
张惠兰改嫁后偶尔会回来看看前夫和小儿子过得怎么样,带点东西,问问情况。有一回她在路上碰见程垚,拉着他说了几句话。临走的时候她说:“三土啊,你要是没上班的话,晚上跟你小叔做个伴吧。你大叔在外面干活大半年才回来一趟,他自己在家我也不太放心,你二爷跟死人差不多,虽说这个家也没啥可偷的。”程垚答应了。
其实不用她说,程垚也打算去。他自己一个人住着三间屋瘆得慌,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他能跟老鼠说半天话。那时候他还没开始出去打工,白天在村里晃荡,晚上就去程野家。程野在堂屋的灯下写作业,他就坐在旁边看自己带来的书,有时候也翻程野的课本。程野的课本他看得懂语文和历史,数学那部分他直接跳过,翻到后面看文言文。
程野写完作业,两个人就开始聊天——聊学校里的事,程野说他们班谁谁又考了第一,程垚就说他以前班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程野说物理老师今天做了个实验,程垚说我们那会儿物理课老师光念课本,念完了让我们自己看。两个人有聊不完的话题,常常说到很晚,灯灭了还在黑暗中叽叽咕咕。
后来程垚开始出去打工了,但只要晚上回来,他都会去程野家。不管多晚,程野屋里的灯都亮着。程垚推门进去,程野头也不抬地说一句“回来了”,然后就继续写作业。程垚也不打扰他,在旁边坐着,等他把作业写完了,两个人再说说话。程野毕业那年,把程垚班里同学的留言本给带了回来。程垚翻着那些熟悉的名字,指着其中一句笑得前仰后合——“拳打脚踢闯世界”。他指着那行字说:“这是刘磊写的,那小子当时坐我后桌,上课老踢我凳子。”程野就坐在旁边看着他笑,也跟着笑。
那些年,程野是程垚在这世上唯一的锚。不管他在外面工地上多累多脏,只要晚上推开那扇黑木门,看见灯下那个埋头写作业的身影,就觉得这一天还能熬过去。
程野家是村里最早盖起五间大瓦房的人家之一,大堂屋三间,东西各两间。程家远住在西边的两间里,因为不能自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那两间屋常年门窗紧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程垚第一次进去送过一次饭,出来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五分钟,深呼吸了好几次,从此再也没进去过。他跟程野说:“二爷那屋,我进去一次顶三顿素。”程野没笑,但嘴角动了动。
程垚怕程家远。从小就怕。所以他基本上不过去西边,每天下了班在外面吃完晚饭,才晃悠到程野家。那时候程野已经把晚饭做得了,碗筷收拾了,连第二天要用的水都挑好了——一担水从村口的压水井挑回来,倒满水缸,够用一天。程垚有时候想,我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小叔又要挑水又要做饭还要去上学,那个小身板怎么受得了。他有一回主动去挑水,结果挑到半路肩膀就疼得不行,水洒了一路。到家只剩半桶。程野看了看那半桶水,又看了看他,说:“以后还是我来吧。”程垚不服气,但确实不服不行。
程垚进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堂屋的灯亮着,程野通常坐在灯下看书或者写作业,等他来了就把书本一合,两个人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各自躺着。早上程野要去上学,天不亮就起来,先把程家远那屋的早饭送到床前,然后自己匆匆吃两口,背上书包出门。程垚等他走了才起来,回自己家吃饭。他的早饭通常是头天晚上剩的,热一热就行。程野有时候会多做一些,留一碗在锅里盖着。程垚掀开锅盖看见那碗饭的时候,会站在灶台前愣一会儿,然后端起来慢慢吃。
他跟程野挤一张木板床。那床本来就不大,两个人睡正好卡得严丝合缝。夏天热得要命,好在有一台老风扇,小风车吱呦呦地转,两个人再把随身听里放上羽泉的歌——程垚喜欢《冷酷到底》,程野喜欢《奔跑》,每次放完这首歌放那首,两个人谁也不让谁,最后达成协议:一人一首轮着来。有一回程垚听到一半睡着了,程野把随身听关了,把风扇挪近了一点,对着他吹。冬天冷,一人一床被子,上面再压上一层,又沉又暖和。两个人谁半夜醒来都会给对方掖好被角。有一次程野半夜醒了,发现程垚正闭着眼睛摸黑给他掖被角,动作很轻,像怕把他弄醒。程垚没吭声,翻了个身,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程野家住了好几年,但一直像个旅客。不是程野不把他当家人,是他自己把自己当外人——西边那两间屋他不敢进,程家远的骂声他听不得,连那屋子散发出来的气味他都受不了。他只能在东边那间干净的屋子里待着,等程野忙完一切,坐在他旁边。小瞎孩后来听程垚断断续续说起这些事,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你跟小野不是一路人,他早晚会飞出去的。”
那年冬至,程垚拎了两瓶酒来小瞎孩家——不是买的,是他在工地上帮工头搬了三天水泥,工头赏的。小瞎孩留他吃饭,白菜炖粉条,五花肉切了几片,油汪汪的。吃完饭,程垚坐在灶台边烤火,小瞎孩忽然让他报生辰八字。
程垚报了。小瞎孩闭着眼睛排了命盘,睁开眼:“海中金。”
程垚问:“啥意思?”“意思是你这个人,藏在海底,一般人找不着你。得等一个大浪把你卷上来。”
程垚想了想:“那这个大浪啥时候来?”小瞎孩没答。
他又让程垚摇卦。程垚摇了几次,铜钱在桌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小瞎孩看了卦象,半天没说话。程垚等得不耐烦了:“师父,你是不是又看不懂了?”小瞎孩白了他一眼——用那只好的眼睛——“你命里有一次红鸾星动。”
程垚那时候十五岁,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一次?那好啊,一次就够了,我又不能三妻四妾。”
小瞎孩看着他。这孩子笑得没心没肺的,还不知道这“一次”意味着什么。小瞎孩站起来去洗碗,水声哗哗的,灶膛里的火光慢慢退了下去。他把碗摞好,用抹布擦了手,站在灶台边想了一会儿。
他没告诉程垚,那卦象上的人,落在偏位——不是正配。更没告诉程垚,那个人的命盘他大致能推出来。大海水命,比程垚大整整十一岁。海中金遇大海水,金入水则沉,水润金则明。是相生,是相济,是天生的一对。但他不能说。有些话说了,就不是天意了。他只是在心里想:三土啊三土,你的大浪,还没到时候呢。
程野高中三年,两个人靠通信联系。程野的信每次都写好几页,工工整整的,有时候夹着几张照片——他们学校的教学楼、操场、图书馆。程垚看着那些照片,心想:这学校比我们镇上的初中大十倍。程垚的回信絮絮叨叨的——最近又看了什么书,陪老陈见了什么人,去哪个村看了阴宅,顺便问问暑假什么时候回,想念小叔等等。
他每次写信都在开头写“小叔”,然后划掉,改成“小野”,再划掉,最后写“程野”。纠结了半天,落款写个“三土”。程野后来回信说:你直接写小叔就行,不用改来改去。程垚拿着那封信看了半天,心想:他怎么知道我改来改去?
二〇〇三年六月,程野高中毕业从外地回来。程垚十九岁,程野十八岁。程垚天没亮就起来,赶了第一班公交到县城汽车站去接他。老马开车,看他一个人坐车上,问:“又去接你小叔?”程垚说:“嗯。”老马说:“你们俩感情真好啊。”程垚想了想,说:“凑合吧。”老马笑了。
程野下车的时候,还穿着学校的校服——蓝白色的,胸口印着学校的校徽。比三年前高了很多,但还是瘦。刘海被汗微微浸湿,脸白净清秀,像个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程垚后来跟小瞎孩形容:“当时我第一反应是,这货是不是在学校不吃饭?”小瞎孩说:“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你比他好到哪去了?”
程垚扑上去扣住他的肩膀:“小叔,我想死你了!”程野被他撞得退了一步,稳住,拍了拍他的后背:“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松开,勒得慌。”
程垚松开手,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是你力气变大了。”
“放屁,你看你这胳膊,跟麻秆似的。”
“你再看看你自己的。”程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也不粗。他闭嘴了。
两个人站在汽车站门口,六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毒了。程垚帮程野拎起一个袋子,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程野的刘海被吹得往后翻,露出额头。程垚歪着头看他,忽然说:“小叔,你在学校有没有谈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