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202x年5月x日,四川隆昌的某个小镇。
阿采家门外,汽车喇叭,掺杂着小贩儿叫卖:小糍粑,又香又糯......
记性不好的阿萨请阿采帮她复盘二十几年前南下深圳当文员的往事。
其实,阿采的好记性,也被岁月自动装上了过滤器。有的还在,有的没了;剩下的,有的深点儿,有的浅点儿......
1. 夜幕下的黄经理们
阿萨说:“录吧......不然转背儿就忘了。”
阿采顿了顿神,开始了悠长的回忆:“你在成都上班的时候,我不太了解。”
阿萨说是因为她毕业后的第一间公司,老板遭抓了,慢慢地,公司就散了。
“我也不晓得那时候为啥我们还有联系。就喊你到我们那的上班。后来你真来了。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有个叫黄总的?”
“晓得,黄经理。”
“刚进公司几天,他就很瞧得起你噻。晓得你英文好,就把你弄成了他的助理。”
“当助理了呀?”阿萨睁大眼睛问道。
“就是专门对他负责。他让你负责业务。你那时还在办公室教我们英语。晚上上班前,花十分钟左右来教我们,教些工作中常用的单词。最开始是开发部主管刘海媚教,但是她不太会,她没学过英语。她只是见多识广,经常出国参展。然后你就代替了她这部分工作,你教得很好。”
“好好笑,不记得了。”阿萨努力地在脑回路里挖掘着,徒劳无功。
“其实,你来后没多久,我就离开了。很短的时间。那时候是跟忠娃儿耍朋友。当时你还跟阿顺一起。”
“他是后头才来的。”阿萨补充道。
“他来看你,我们四个一起吃了饭。我记得当时你住的宿舍,几个人合住的。你拿的外院的被子去的。白色的被子。”
“我晓得,才毕业一年嘛。学校发的铺盖罩子都没丢。现在家里还剩张床单了,留到作纪念。那你和忠娃儿呢?走珠海去了呀?”
“没有,我们那时还在深圳,松岗。你没来过。我们就是来看了你一趟,吃了个饭。后头,我就跟他两个出来创业了。那算是我第一次进泰扬嘛。你工作了好久,我就不晓得了。你后来跑到关内去了。”
“你晓得我为啥走不?”阿萨问。
“不晓得。”
“一直都不晓得吗?”阿萨顿了顿,补充道:“我工资都没拿。”这么多年不再提及的事,谈起,阿萨竟红了眼眶。
“啊?”
“就是黄经理啊,我记不起他把我提成啥子助理了。但是当时有个妹儿,是我们业务部主管。啥名字,你记得不?还有个叫柳叶儿的,也是业务部的。湖南妹子。那家厂两湖、四川、广东人多。”
“我不晓得,你来了没得好久我就离开了。”
“呃,业务部不是要到楼上去开会噻。有一天......呃,还得从那个黄经理说起......”
“反正他那时很重视你,也很依赖你。他英文不咋地,工作能力也不咋地。他就看中了你的能力。”
“我知道他重视我,但他想占我便宜。”
“晓不得。”阿采声音很小。
“晚班值班,你晓得噻,要到办公室去写邮件。我这样坐到电脑边,他蹲到旁边,看我电脑上怎么写噻。他慢慢儿挨挨挨,手差不多要挨到我的磕膝头儿了。我就一直让,一直让。他也没有强迫,还好。他看我在拒绝,晓得我不会从他嘛。”阿萨边说边比划着重现黄经理和她打太极的场景。阿采默默地看着,嗯了一声。
阿萨接着说:“第二天早晨,部门主管要到楼上去开会噻。我们那个头头儿,好像没来。柳叶儿就跟我讲,头头儿没来,需要一个组员去替她开会。鬼撞撞,我说,那我去吧。结果一上去,黄经理劈头盖脸就跟我骂起来,声音很大:要你来干什么?Ok,老子把部门儿开会的本本儿一放,转身就走了。直接回宿舍收行李,打电话让阿顺来接我。就辞工了,啥子手续都没办,拖个箱子就走了。也没去找他们要钱。当然他们也没主动把工资打给我。我记得好像是600来块钱。”
“我没听说过,我不在那的了。”
“你不晓得哈?我就记得这段,忘不掉的。但我还想知道......”
“你没呆多久,就去关内了,去了之后......”
“那肯定噻,因为阿顺来了,他撵脚撵起来的嘛。其实我不想跟他和好,但是我这边散隔儿了,就只有去找他。有落脚的地方,才有底气说我不要你工资,就走了;如果没得缩脚的地方,可能还要在那的忍气吞声,不晓得啷个办.....”
阿萨不说,阿采当然不会知道。
阿萨也以为这些会被带到土里的。她定了定神,伸手到阿采眼前晃了晃,把她从回忆的海洋里捞起来:
“我来的时候,坐的火车,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你们来接我没得?啷个找到你们工厂的也?”
“没得.....记忆了。”
“没得记忆呀,我觉得那时四川应该没得直达深圳的火车。得先到广州,再转车过来。”
“你啷门来的,我不晓得。如果是我安排的话,我会有印象的。可能是你自己......”
“手头捏张纸条条儿,自己找来的。我是不是很厉害?”阿萨压低声音,冲阿采眨了眨眼睛。那时候屁都没得,手机、BP机。
“你那时是很厉害。其实我以前不晓得你工作能力怎么样。你来没多久,我就知道你工作能力很强。其实那时如果继续在深圳发展,会怎么样?”
沉默良久。
阿萨回应道:“也许比现在好点。说不定会安定下来......哪个能回到过去重来一次呢?”
2. 相册堆里翻芳年
“你去了关内,没得好久,好像就生了小咪。” 阿采歇了会儿继续说道。
“你勒剧情快进得太猛了哈。生小咪都是五六年后的事了。”阿萨笑阿采的好记性开始抛锚了,东拉西扯。
“你在深圳,我去过几回儿。有一回儿带着厚街过来的小俊儿。我们去吃了韩国冷面,吃了300多块钱。那是我第一次吃,碗头放的冰块儿嘛。在华侨城那条食街,还吃了那个饼饼儿的,切成三角形......我们四个人:小俊儿、还有姐姐的儿子小亮。”
“光是小亮啷个可能呢?有小亮的话,肯定得有姐姐噻。”
“姐姐,我就没得记忆得。那时小亮很调皮......也就是......二十多年前......小亮才......十岁儿不到。反正大概也就这么个过程。”阿采快速地总结陈词。
“哦......记不到了。泰扬,为啥想起泰扬呢,因为前段时间,我回来之前,在......翻旧照片。我前几年回去,把那些中学、大学、深圳工作时的相册,都带到F国来了,装在一个大鞋盒里,要不要翻出来看哈儿。就看到跟刘海媚他们一起在卡啦OK厅的照片了。”
阿采接话道:“在泰扬,我是啷门留下的也?我刚进厂,身上来了,特别痛,痛得不得了,就不想去上班儿。才干两三天呢。晚上下班就跟忠娃儿两个跑到松岗去了。但那天该我值班。他就让我打个电话给主管。当时主管是哪个嘛?刘海媚噻。”
“你们是好朋友得嘛。”
“一打过去,应该是她接到的。她有事没事,都在值班。我就跟她说,请假。你要晓得,才进去几天就请假,非常不好。她跟我也才刚认识,就愿意答应我,帮我值班。”
“你做啥子?样品室吗?还是业务员?”
“业务。”
“我是记得,跟你同部门儿过的。”阿萨补充道。
“嗯,在我之前也是一个外院的,江西妹子,叫汪芋。她就是一副主管资格,主管样子。那时学电脑也是在泰扬学的。一进去就很谦卑地跟她学嘛。讲啥子,我都拿本本儿记起。一个星期之后她就没啥东西可以教我了,就一天坐到耍,后来莫名其妙就走了。”
“可能换工作了。徒弟学会,师傅饿死了嘛。”阿萨打趣儿道。
“据说她在那应该还是干了一年多的。她走后,我就起来当主管了噻。工作需要嘛,我也在努力学英语。晚上搞完工作后,自学,至少学半小时到一个小时嘛。”
“我都记不到,还教过你们英语。”阿萨笑:“记忆这个东西......”
“其实那时,邮件我看得懂,但写不来。所以就非得等大老板儿Richard下午来厂头,才回复邮件。他写好,我们拿去电脑上传。后来你来了,就不消说了噻,邮件你自己都可以处理的。当时我们业务部还有一个领导,叫丁香。”
“哦,对对对,我讲的主管就是丁香。我还记得到她的样子。”阿萨终于对上号了。
“那个姑娘儿长得很乖嘛。她上面还有个主管叫周周。周周跟陶经理好,最后嫁给了陶经理。你来的时候都是黄经理了噻。陶被黄炒掉了。陶就把女朋友周周带走了。”
“哦哦。还有一个做财务的,出纳,小桃,那个妹儿很利索。”
“不是。”
“哦,物料!就是物料!采购部的。”阿萨据忆力争。
“名字是小桃,经常下供应商工厂的。她从工厂跑回厂里来,争啊,吵的那种;电话头怼天怼地的。出纳是另一个妹儿,你搞混了。小桃我没联系了,现在只跟刘海媚还有联系。”
“对,刘海媚现在怎么样?我就是很想知道她的近况,我记得......”
3. 刘海媚们,去了哪里
“她在澳门。过去很多年了,生了两个娃儿。女儿有自闭症。现在都多大了。儿子多乖。她跟王正,副经理,生的。”
“我就觉得很奇怪呀。那时候好流行,港澳台的各种经理、老板儿,在大陆来包二奶。我不晓得你作为她的好朋友,是啥感觉。其他同事一致认为王正在占她便宜。没想到会成一家人。”
“才不是,刘海媚超喜欢他。”几十年的姐妹,这个队,阿采是要站的。
“我晓得,超喜欢,倒贴噻。那王正来者不拒,就捡个趴活呗。”
“王正,那时才出社会,刚从国外读书回来不久,就跟他叔叔Richard到泰扬工厂来了。刘海媚对他一见钟情,把自己耍了很多年的男朋友,在楼底下,五分钟不要,搞定,摔了。”
“啊?广东女孩儿狠起来......”阿萨听得挺带劲儿。
“很帅一个男娃儿,她同乡。当时她就啷门跟我说:我只要跟他好,生个娃儿,不结婚也没关系。”
“明白她那个意思,那种感觉。独立女性鼻祖。”阿萨感叹道。
“刘海媚现在其实挺漂亮的。”阿采在手机上翻出照片来。
“嗯嗯,他们两个最后还修成正果了。我觉得形象上,刘海媚配不上王正。不过我挺为她高兴的。后来在关内,看过太多打工妹和港澳台来的“恋爱”,最后都打水漂了。
“她现在真的像个澳门婆子了哈。”阿采指着照片说。
“嗯。有没有王正的照片嘛?”
“这张,还是很帅哈。”阿采继续翻着相册。
“这是王正啊?哦,老了些。”
“跟我一年的噻,73年。”
“哦哦,还是帅,只是长胖了,有点儿皱纹。”阿萨不想对老领导太毒舌。接着又补充道:“看来他还是一个,正常的,好男生。我还以为他是那种......”
“我来找他们的全家福。这个是他们女儿。”
“嗯,其实也看不出自闭。”阿萨凑过去研究了会儿,说道。
“还是有一点点儿不同。还没搬去澳门前,他们在虎门开了间鞋子贸易公司。”
“王正越老,气质越不好;刘海媚倒是越长越优雅了。”阿萨点评道。
“是比以前好看了哈。哎,回到刚才的话题,我就觉得很感动,觉得她勒个人很不错。”
“海媚,是吧?”
“嗯,她可以替新人打掩护,替手下的人着想。她替我值了班,我就顺利地继续回去上班了噻;之后逐渐就成了好朋友。当时一起,还有个仔儿,是海媚的老同学。我们三个每天晚上下了班就跑到外面去吃宵夜。吃完到哪的去坐一下,聊天。”阿采的眼里闪着向往。
“那个仔儿叫任啥子也?”
“任源。任源特别听刘海媚的。”
“任源,那个龟儿,坏得不得了,他对我。”阿萨把从他那里受过的委屈,都塞进这句晚到二十年的“龟儿”里了。
“是吧?我不晓得,你好像没跟我讲过这些。”
“嗯,也不能讲噻。他一点都不看,你们的情面。那时跟唐粒儿,我们三个一个部门噻,开发部。他光是整我。唐粒儿很能干噻,资历又老,在大老板儿Richard面前都说得起话。有时看他过分了,她会帮我。”
录音莫名断了......
阿萨也糊涂了,啷个又扯到开发部去了?那是刚进厂时在开发部,后来转去的业务部吗?因为黄经理时代,摔本本儿走人时,已经是尾声了呀。
唐粒儿们去了哪里呢?过得怎么样呢?
深情致敬:90年代深圳打工妹岁月
2026.04.18 14:11 尘世散语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