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车旁,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句话,半天没有动。
“叔叔,刚才那个姐姐,是隔壁的吗?”
夜风从小区口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气。
她的车已经锁上了。
隔壁女人先我一步进了楼道。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催我,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被那条消息钉在原地。
二楼的窗还亮着。
那点光不强,却在这栋老楼的黑暗里格外显眼。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盏灯下面。明明周围那么暗,可该被看见的地方,一点都没藏住。
手机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我又按亮。
那句话还在那里。
我知道自己应该回。
可怎么回都不对。
如果说是,她会继续问。
如果说不是,我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
“嗯,她是隔壁的。”
删掉。
又打。
“邻居,有点事。”
还是删掉。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嗯,隔壁的。她有点事,让我陪她出去了一趟。”
发出去之后,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她没有马上回。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一辆电动车从门口经过,轮胎压过地面的声音很短,很快就没了。
过了快一分钟,手机才震了一下。
她回:“哦。”
只有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哦”看了很久。
有时候,一个字比一整段话更难接。
我想解释,又觉得解释太多才显得心虚。
正犹豫着,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又发来一句:“我只是问问。”
这五个字让我心里一沉。
我忽然想起她昨晚问我的那句:“你昨天是真的睡了吗?”
她每次都问得不重。
不逼我,不闹,也不把话说满。
可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没有退路。
因为她不是没感觉。
她只是还没有把感觉说破。
我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的窗,最后回了一句:“早点睡。”
这句话发出去,我自己都觉得敷衍。
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收起手机,往楼道里走。
一楼的灯坏了一半,我刚进去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下,声控灯迟了两秒才亮。那点昏黄的光落下来,照见墙上的旧印子,也照见楼梯扶手上积着的一层灰。
我上到二楼时,脚步放慢了。
她的门关着。
门缝下有一条很细的光。
我知道她还没睡。
我也知道,她大概在等我经过。
可她没有开门。
我站在二楼拐角,停了两秒,最后还是继续往上走。
到三楼时,隔壁门也关着。
没有声音。
她像是回到自己的屋子以后,就把刚才那一切都关在了门外。
我开门进屋,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
电脑亮着,项目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好几页。桌上的水彻底凉了,杯壁上没有一点温度。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楼下女孩没有再回。
那句“我只是问问”停在聊天框最后。
我盯着它,忽然想起隔壁女人在车里说的话。
“你怕的不是她看见。”
“你怕的是,她看见以后,还是愿意相信你。”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她说得对。
我真正怕的不是被她发现。
而是被她发现以后,她依然给我找理由。
忙。
有事。
邻居。
帮忙。
这些理由其实都不是我说给她听的。
是我希望她替我说出来。
那一晚,我没有睡好。
半夜醒了几次。
有一次,我听见楼下似乎传来开门声,很短,像是谁只打开门看了一眼,又很快关上。
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人在心虚的时候,会把很多声音都听成和自己有关。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比平时早了一点。
项目现场那边还有一堆事,甲方临时改口径,技术那边还在等我给一个说法。按理说,我应该没有心思想别的。
可我走到二楼的时候,还是不自觉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刚好开了。
楼下女孩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一袋垃圾,像是准备下楼。
她看见我,表情有一瞬间停顿。
然后还是笑了笑。
“叔叔,早。”
我点头。
“早。”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色短袖,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一点,只是眼下还有一点淡淡的倦意。
她拎着垃圾袋走出来,随手把门带上。
我们一前一后往楼下走。
楼道很窄,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距离不远不近。
到了拐角,她忽然停了一下。
我差点撞上去。
她回头看我,笑了笑。
“叔叔,你昨天回来挺晚的。”
我说:“有点事。”
“嗯。”
她点点头。
“我看见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常。
像是在说天气。
可我知道不是。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把手里的垃圾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那个姐姐,是住你隔壁吧?”
“嗯。”
“她人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
“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
她低头看着楼梯。
“之前在楼道里碰见过几次。她看起来挺……有气质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跟我们这种刚上班的人不太一样。”
我说:“你也不用总说自己刚上班。”
她笑了一下。
“本来就是。”
我们继续往下走。
到一楼的时候,她没有马上出去,而是站在楼道口,看着外面的天。
早上的小区有点吵。
卖早点的车停在门口,蒸笼冒着白气。有人骑电动车去上班,也有人拎着菜往回走。生活一到白天,就好像什么都能重新开始。
她忽然问:“叔叔,你们很熟吗?”
我心里一紧。
“谁?”
她转头看我。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这个反问很多余。
她没有戳破,只是重复了一遍:
“你和隔壁姐姐。”
我说:“邻居,住得近,多少会熟一点。”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安全。
也觉得空。
她点点头。
“也是。”
她看着小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过了几秒,又说:“我就是觉得,她好像挺了解你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继续说:“昨天她看你的样子,不像只是普通邻居。”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像是自己也觉得越界,马上低下头。
“我乱说的。”
她笑了一下。
“我只是问问。”
又是这句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我想象中更聪明。
她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分寸。
她太知道了。
所以每次都把刀藏在一句“只是问问”后面。
我说:“你别想太多。”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因为它太像一个男人在搪塞。
她没有生气。
只是很安静地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她又说我知道。
可这一次,那三个字里没有从前那种全然的信任。
像是她也开始明白,有些“知道”,其实只是让自己别继续问下去。
她拎着垃圾袋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叔叔。”
“嗯?”
“你昨天说,以后我自己也可以。”
我点头。“是。”
“你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想让我以后少麻烦你?”
我一时语塞。
小区门口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小,却让我忽然觉得,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小。
或者说,她只是年轻。
不是没有感觉。
我说:“是真的。”
她看着我。
“那就好。”
她笑了笑。
“我也觉得,我不能总麻烦你。”
这句话明明很懂事,却让我胸口堵了一下。
她没有再等我说什么,拎着垃圾袋往小区门口的垃圾桶走去。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慢,白色短袖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
忽然间,我有一种很荒唐的感觉。
她不是离我远了。
是我把她推远了。
上午的项目会开得很乱。
对方那边几个人各说各的,技术的人在电话那头压着火。我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拿着笔,明明在听他们讲话,脑子里却总会跳出楼下女孩那句:
“你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想让我以后少麻烦你?”
她问得太准。
准到我觉得,我连一句“不是”都说得没有底气。
中午的时候,我在楼下买了一杯冰美式。
不加糖。
这习惯保持了很多年。
年轻的时候,我还会觉得苦。后来喝久了,也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只是懒得改。
我站在咖啡店门口,看着杯子里的冰块慢慢浮上来,忽然想起楼下女孩以前在小卖部买过速溶咖啡。
那种很甜,很廉价,喝完以后嘴里会留下一股香精味。
她当时说:“这个便宜,而且提神。”
我那时笑她,说少喝点,晚上睡不着。
她说:“可是不喝,我怕做不完。”
那时候我只觉得她努力。
现在想想,她其实一直是在硬撑。
只不过她硬撑的样子太年轻,看起来不像我和隔壁女人那么狼狈。
下午回到老小区时,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了隔壁女人。
她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上楼。
今天她没有穿高跟鞋,换了一双平底鞋,外套搭在手臂上,整个人比昨晚松了一点。
我走过去,她看了我一眼。
“忙完了?”
“嗯。”
“看起来不像。”
我没接。
她也没有追问。
我们并肩往楼里走。
走到一楼门口时,她忽然说:“她问你了?”
我脚步一停。
她没有看我。
“昨天晚上。”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淡淡道:“昨晚我们回来的时候,二楼的灯还亮着。”
“今天早上我出门时,也亮着。”
我没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
“她不是问你,是在给你机会。”
我皱眉。
“什么机会?”
“给你一个让她继续相信你的机会。”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可我知道,她不可能完全无关。
我说:“你一直替她说话?”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我不是替她说话。”
“那是什么?”
“我只是不喜欢你把所有事情都说得那么无辜。”
我看着她。
她说:
“你跟我出来的时候,知道她可能会看见。”
“你回她消息的时候,也知道自己说不清。”
“可你还是希望她别问。”
她停了停。
“你希望她年轻,懂事,信你,还最好什么都别看出来。”
我有些烦躁。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做什么都不对?”
她看着我。
“不是。”
“你做什么都可以。”
“但别一边做,一边装成自己没选择。”
这句话让我沉默下来。
她转身继续往楼上走。
我跟在她后面。
二楼那扇门关着。
门缝下面没有光。
隔壁女人走到二楼拐角时,忽然停了一下。
我也停下。
她看着那扇门,过了几秒,说:
“她今天没找你?”
我说:“没有。”
“以后也许会更少。”
我心里一沉。
她继续往上走。
到三楼时,她没有像昨晚那样在自己门口停住,也没有给我继续追问的机会。
只是打开门前,侧头看了我一眼。
“你别觉得这是好事。”
“什么?”
“一个人不再麻烦你,有时候不是她长大了。”
她看着我。
“是她开始知道,自己在你这里没有位置。”
这句话说完,她开门进屋。
门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很久没有动。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
是楼下女孩发来的。
只有一句:“叔叔,我晚上要加班,可能会回来得晚。”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她还是告诉我了。
可下一秒,她又发来一句:“不过你不用来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看着手机,刚刚松开的那一点,又慢慢沉了下去。
隔壁门里没有声音。
二楼门也关着。
我站在三楼楼道里,忽然觉得这栋楼又变窄了。
窄到我连转身,都像会碰到谁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