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树记

春来时,最先醒的是桃树。枝干还枯着,花苞却已鼓胀,像藏着无数秘密的孩子,憋不住要开口。某日清晨推窗,忽见一树粉白,薄如蝉翼的花瓣在风里颤着,仿佛随时会碎,却又年年开得这样热闹。

桃树最是性急,不等叶子长出,先捧出满树繁花。蜜蜂也来得勤,嗡嗡地绕着,有时停在花瓣上,竟压得那细枝微微一沉。孩子们常踮脚去嗅,却不知桃花的香是极淡的,须得静下心来,才能从风里捉住那一缕甜。

花谢时最动人。风稍大些,花瓣便簌簌地落,铺一地浅粉。邻家老太太拄着扫帚叹气:“作孽哟。”可这“作孽”里分明带着笑——她家灶台上正摆着新腌的桃花酱。

夏日的梨树是另一番气象。叶子肥厚,绿得发亮,果子却青涩地躲在叶底,像怕羞的姑娘。蝉在枝头叫得撕心裂肺,树荫下却凉得沁人。午后常有野猫蜷在树根打盹,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连蝴蝶落在鼻尖也不睁眼。

最难忘是暴雨后的梨树。水珠缀满枝叶,阳光一照,整棵树都在发光。偶尔有熟透的梨子“啪”地坠地,裂开金黄的瓤,甜香混着泥土味漫开,引得蚂蚁排成长队。这时节,连麻雀啄食都显得理直气壮。

秋风吹到枣树梢时,天空总是特别高远。枣子先青后红,最后紫得发黑,皮上皱起细纹,像老人含笑的脸。打枣的日子像过节,竹竿一敲,噼里啪啦落下一阵红雨。小孙女兜着衣襟接,被砸了脑袋也不恼,反塞两颗进嘴里,鼓着腮帮说:“甜到嗓子眼啦!”

冬日的柿子树最耐看。叶子落尽后,橙红的柿子仍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雪天里尤其好看,白底子上跳着团团火苗。乌鸦常来偷食,啄得柿子千疮百孔,却意外成了孩子们的笑料——“看!树长麻子啦!”

这些树都不是我的。桃树在巷口,梨树属邻院,枣树长在废弃的晒场边,柿子树则是河对岸老庙的遗民。可它们活着活着,就活进了许多人的日子里。有人摘花泡酒,有人扫叶烧灶,连乌鸦啄剩的柿蒂,也会被拾荒老人小心收走——晒干了能卖给药铺呢。

去年见人砍一棵老苹果树。斧子落下时,树身发出空洞的响声,年轮里还嵌着儿时的弹弓。后来树墩上生出木耳,黑黝黝的耳朵贴着地,仿佛在听泥土深处的故事。

草木终究比人长久。我们记得的,不过是它们某一季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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