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娘总是惹我生气。
惹我生气的原因很多。但最令我生气的是,娘做的饭如此难吃。
早上总是千篇一律地熬玉米面糊,一年365天,顿顿都是。每天早上躺在炕上,睡意朦胧中眯着眼的我都能闻见玉米面的糊香味儿。闻着是一股糊巴味儿,吃起来没有咸菜帮助下咽,同样单调乏味,只有那恒久不变的糊香味弥久不散。
太阳早就照在炕头上,我才磨磨蹭蹭起来,穿好衣服,能找见梳子就梳几下,找不见梳子用手捋捋头发背起军用书包就走。书包斜挎在肩上,打在屁股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一路嗒嗒到学校。对娘熬好的玉米糊却瞧都不瞧一眼。这种对玉米面糊的排斥一直延续到十几年后。
不吃早饭,饿得很快。一到最后一节课,再无力关注其他事情,单单盯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这节课总是长得要命,等到终于熬到下学,我总是第一个飞出教室,飞向家的方向。
娘总是很晚才开饭。在我的期待中,一回家饭桌上早已摆好了碗筷,饭菜冒着香腾腾的热气,而且还不烫嘴。但每次都事与愿违。娘不是正坐在板凳上拉风箱,锅盖上呼呼地朝窑顶窜着热气,就是正拿着切菜刀,在菜板上削土豆皮。我急于吃饭的愿望被打碎了。即使做好了饭,盛到碗里,晾到不再烫嘴热度正好,这对于我这个饿极难忍的小孩子来说也是极难的事情。我惯常的反应是,坐在地上,脑袋朝天,使足力气哇哇大哭起来,直哭到地暗天昏。哭声中满含饿肚子的痛苦,饭菜不及时的抱怨,气恼和委屈。一直哭到饭做熟了端到桌上为止。至于饭的味道如何我并无暇去关注。
娘的手艺总是差的要命。熬小米粥从来不淘米,偶尔淘一两次都是在我的监督下淘干净。做的饭菜不是太咸就是忘记放盐,有时还半生不熟。烙的饼不是掰开还拉着生面丝,就是被锅底的油渣烤得满是烧糊味。这些使小小年纪的我总是很恼火。整个童年都是火气缭绕的。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别人家的娘做的饭都那么美味,而我的娘做什么都如此地糟糕。可是没有答案。
别人的娘会做的东西,娘都会,但都做不好。不是太粗糙,就是缺火候。唯有一样,是娘的拿手绝活,就是擀面条。舀一碗白面掺半碗凉水,和成一块面疙瘩,用擀面棒擀成一张饭桌大的面皮,再层层叠在一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压在面皮的最左端,右手拿菜刀一缕缕切下去,随切随挪,切几下,抖几下,一根根面条就成形了。记忆中,擀面棒在娘的手中来去自如,挥舞不停。娘切的面条总是又细,又长。
在沸腾的开水锅里,娘把抖落了面渣的细条子放进去,煮几分钟,等到全部从锅底浮起来,滴几滴香油进去,搓两指头盐面儿,再搁一把切碎的小葱。熟了的面条,捞几筷子去碗里,再盛半勺面汤。挑起来吃一口,绵软滑口劲道,透着一股香油味,葱香味,还有扑鼻的面香味。
我总是吃了一碗又盛一碗,因为那是娘做的最好吃的饭,百吃不厌。黄昏时分,娘把在大街上疯玩的我找回来,我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晚上是不是吃的面条。娘回答是,我就会踏实下来,晚上也能睡个安稳觉。如若不是,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欠缺点什么。
若干年后,当我成家立业,在自己的小家尝试娘做过的面条时,手脚笨拙,总是把切好了的面条沾成一坨,最后干脆不再切面条,而是拉成拇指宽的一条条,再撕成一块一块的面片儿。但记忆里却总是娘手中恣意飞舞,柔软细长的面条。
从面食店买回来的面条少了娘的味道,更少了面的原始香味。更可笑的是,在两点一线的忙碌中,我竟没有多余的时间慨叹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