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年秋至,浔阳江浓雾锁江。
往来渡船不敢贸然离岸,渡口酒馆冷冷清清,唯有炉火终日不熄。沈砚再度归来,青衫更旧,鬓间白发又添许多,腰间旧剑依旧无鞘,只是剑身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寂寥。
三年前江滩寻得剑穗之后,他没有远走,也没有寻仇。冤案虽平,当年构陷之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杀戮无法唤回故人。他心中只剩一桩执念:寻到苏晚遗骨,寻一处安静山隅好好安葬。
店家看见他,叹了口气:“客官,今年江潮异常,连续半月大雾,当地人都说,是江里的旧魂不愿散去。”
沈砚默然落座,依旧点一壶粗茶。
白日,他沿着江岸来回行走,踏遍浅滩礁石。潮水冲刷出来的碎石、朽木,他都会俯身细细翻看,期盼能找到一丝痕迹。暮色降临,浓雾升腾,江面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夜半,江上传来细微的环佩轻响。
沈砚骤然握紧剑柄,起身奔向江边。
雾气深处,一道纤细白衣人影静静立在水中,长发随江风飘荡,手中握着半截长剑,身形与苏晚一模一样。
他心头狂跳,快步上前:“阿晚!”
白衣女子缓缓转身,面容朦胧,隔着厚重浓雾看不真切。
“师兄,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熟悉的声音,令沈砚鼻尖发酸。这些年所有隐忍的思念尽数翻涌,他伸手想要触碰对方,指尖却径直穿过虚影,只抓到一团冰冷雾气。
他猛然惊醒,清醒过来。眼前并非活人,只是执念凝成的幻影。
“你不是她。”沈砚声音微颤。
虚影轻轻摇头:“我是她留在江畔的一缕残魂。当年她身受重伤,没能等到一日安宁,却不愿怨气扰人,魂魄困在此地,守着渡口,只盼见你一面。她不愿你沉溺仇恨,更不愿你终生困在等待之中。”
“她在哪?我想再见她一面。”
“天人永隔,一面已是奢望。”残魂抬手,雾中飘来一片褪色的青绢,是当年两人约定归隐时,苏晚亲手绣的江畔野花。
“她托我转告你,当年推你入江,只求你平安活下去,不必年年奔赴浔阳,不必困守过往。世间广阔,不必只为一场旧约停下脚步。”
沈砚握着绢布,久久不语。
这些年来,他活着,却不曾真正生活。行走人间,心永远停留在十二年前秋雨满山的那一日。
浓雾渐渐稀薄,虚影开始慢慢消散。
“岁岁秋江,不必再来等候。放下执念,才不负她舍命换来的余生。”
光影散尽,江面恢复平静,只剩滔滔江水无声东流。
一夜霜风,天亮时分,浓雾尽数褪去。
沈砚将那枚剑穗与青绢小心收好,不再沿江漫无目的地搜寻。
清晨,他走进酒馆,结清长久以来欠下的茶钱。
店家问:“客官,明年秋,还会回来吗?”
沈砚望向辽阔江水,轻轻摇头:“不回来了。”
他解下腰间那柄伴随十五年的旧剑,将它放在渡口青石之上。剑锋朝向江水,不再沾染尘世间所有恩怨。
“阿晚,我听懂你的话了。”
“我不再等候,好好走完剩下的路。”
转身离去,青衫背影慢慢消失在江岸小路。
后来许多年,浔阳江的船夫偶尔会看见青石上那柄旧剑,每逢潮起,剑光会短暂映出霞光。有人尝试取走宝剑,可第二日,长剑总会重新回到原处。
有人传言,青衫剑客游历四方,走遍名山大川,看遍了两人曾经约定想要共赏的山河风景。
他会在春日看花,秋日观云,认真感受人间烟火。
没有复仇,没有长久的悲恸。
带着两个人的心愿,好好欣赏这世间山河。
江水万古奔流,旧约止于寒江。
相逢无望,思念长存,放下执念,便是对故人最好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