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时差记1: 一场与生物钟的荒诞战争

原创:芳水

话说公元二零二六年五月之末,吾自故国广州启程,经十余时辰之漫漫飞行,终抵温哥华之土。彼时心怀雀跃,以为归家之途已然圆满,孰料一场旷日持久之战役,正于无声处悄然拉开帷幕——此战非他,乃倒时差是也。

初抵之日,吾步履轻盈,神采奕奕,自以为身强力壮,区区时差何足挂齿。

小儿三公子奔来相拥,夫君殷勤接取行李,一家人围坐寒暄,其乐融融。彼时窗外阳光正好,温哥华之五月,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吾心中暗喜:此番倒时差,想必易如反掌。

殊不知,此乃暴风雨前之宁静,乃大战前之虚假和平。

吾之生物钟,彼时仍顽固地坚守着北京时间,仿佛一位固执的老兵,不肯听从新帅之号令。

翌日清晨,温哥华之朝阳初升,金光洒满庭院,鸟语花香,一派生机盎然。

夫君唤吾起身用早膳,小儿亦雀跃于侧,期盼与吾共度晨光。

吾勉力睁眼,只觉眼皮似有千斤之重,仿佛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任凭如何使力,亦只能裂开一道细缝。

那阳光透过窗帘之隙洒入,在吾眼中竟如万箭齐发,刺得双目酸痛,泪光盈盈。吾以手遮面,呻吟道:“再让我睡多半个时辰……最多半个时辰就好……”

夫君无奈摇头,小儿失望而去。

吾重又倒头睡去,梦中依稀回到广州之街巷,热气腾腾的早茶铺子,老友们的欢声笑语,一切都那般真切。

待再次睁眼,已是午后三时,窗外阳光依旧明媚,而吾却是面色苍白,眼神涣散,浑身酸软无力,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起身洗漱,对着镜子一照,不禁哑然失笑——镜中之人,头发蓬乱如鸟巢,眼袋浮肿似核桃,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明液体之痕迹。

这哪里是昨日那个意气风发的归家游子?分明是一个被时差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怜虫。

用罢迟来之午膳,吾强打精神,欲与夫君闲话家常。谁知刚在沙发落座,那困意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吾之头颅,似有千斤之重,不住地向下垂落,如那秋风中的残荷,摇摇欲坠。

夫君正说到兴处,转头一看,只见吾已歪在沙发上,嘴角微张,呼吸均匀,竟是又睡了过去。

如此这般,白日里吾便如一只困兽,在清醒与昏睡之间反复挣扎。时而强撑精神,与家人们说上几句话;时而抵挡不住,便如断电之机器,瞬间黑屏。

三公子小儿起初还心疼地为我盖上毛毯,后来见惯了这阵仗,便也习以为常,只是偶尔路过时拍拍我的肩膀,叹一句:“妈咪,你又开始充电了。”

若说白日之困顿已令人苦不堪言,那夜晚之清醒则更是雪上加霜,将吾推向崩溃之边缘。

温哥华之夜,静谧安详。窗外虫鸣唧唧,远处偶有车辆驶过,发出轻微之沙沙声。

夫君与两个儿子早已酣然入梦,呼吸均匀,面容安详。吾躺在柔软之床上,盖着温暖之被褥,心中默念:睡吧,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然而,吾之身体却仿佛被施了魔法,越是夜深人静,越是精神抖擞。

吾闭目凝神,数羊数到九百九十九只,那羊群早已从草原跑到了沙漠,又从沙漠跑到了冰川,吾却依然清醒如初。

吾变换姿势,左侧卧、右侧卧、仰卧、俯卧,甚至将双腿搭在墙上,活像一只倒立的蝙蝠,可那睡意却如那调皮的精灵,始终不肯降临。

无奈之下,吾只得睁眼望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纱帘洒入,在墙上投下斑驳之影,仿佛一幅抽象之画作。

吾盯着那光影,思绪开始天马行空——想起广州之老友,不知此刻可好?想起旅途之趣事,不禁莞尔;想起明日之琐事,又隐隐焦虑。如此翻来覆去,脑中如走马灯般转个不停。

忽而,吾感到腹中饥饿,那胃袋仿佛一只被唤醒的野兽,开始咕噜咕噜地抗议。吾蹑手蹑脚起身,摸黑行至厨房,打开冰箱,只见里面整齐码放着夫君备好的食材。吾取出一盒牛奶,又摸出几片面包,坐在厨房之小凳上,于月光下默默进食。

那场景,想来颇为诡异——深更半夜,一人独坐厨房,披头散发,目光炯炯,口中咀嚼有声,活脱脱一个夜行幽灵。

吾自己亦觉好笑,不禁低声笑出声来,又怕惊醒家人,忙以手捂嘴,那笑声便闷在掌心,化作一阵颤抖。

用罢夜宵,吾回到床上,继续与失眠搏斗。此时吾已彻底放弃入睡之念,索性拿起手机,开始浏览新闻、翻看照片、甚至玩起了小游戏。屏幕之蓝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吾却乐此不疲,仿佛一个偷食禁果的孩子,在黑夜中享受着这份不合时宜的清醒。

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吾终于感到一丝倦意袭来。那困意如那迟到的情人,姗姗来迟,却又来势汹汹。

吾倒头便睡,正沉入梦乡之际,却听得闹钟大作——原来已是清晨七点,夫君要做早餐,小儿要上学,新的一天已然开启。

吾挣扎着起身,只觉头痛欲裂,双眼如灌了铅般沉重。望着镜中那个面色蜡黄、眼圈青黑之人,吾不禁仰天长叹:“这时差,何时是个头啊!”

2026.05.29下午芳水随写于温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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