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钢柱生得很可爱,圆圆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他没上过一天学,头脑却十分灵透,能把家里坏了的闹钟修好。钢柱的爹娘都很健康,可是他生下来却又聋又哑。
小时候的他,调皮捣蛋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天天上树掏鸟,下河摸鱼。他家与我们家只隔了一道矮墙,我们家的鸡窝就垒在矮墙边。我不止一次看到他,从我们家的鸡窝里拿了鸡蛋,骑在墙头上,直接磕到嘴里喝掉。等我捡起地上的土坷垃,还没等扔出去,他早就猴子般溜走了。
有人说他娘的奶水是哑巴奶,他的妹妹从生下来,就没吃过一口母乳,可仍然是又聋又哑。他娘对拥有一个健康的孩子,大概是绝望了。再加上钢柱的爹,过日子不太着调,既嗜酒,又好赌。钢柱十来岁的时候,他娘和他爹离了婚。他跟着他爹过,他娘带着刚会走路的妹妹改嫁到外地去了。
他娘走了,爹又管不上他。他的身上、脸上,天天脏兮兮的,衣服也经常挂得到处都是口子,鞋子也烂得挂不住脚。
奶奶可怜他没人管,就经常把他招呼过来,帮他缝补露着肉的衣服,还把哥哥穿小的鞋子,刷干净后让他试,但凡合脚的,就送给他穿。有时候,蒸了包子、烙了合子,也会隔着墙头递给他几个。
他也非常懂事,经常帮裹了小脚的奶奶,去村后的苇子湾里找回跑丢了的鸡鸭。下雨的时候,遇到场院里摊晒粮食的人家,也会主动上手帮着堆粮食、盖粮垛。
屋漏偏逢连阴雨,他娘改嫁了没两年,他爹因为嗜酒,才三十五六岁,就得了中风。出院后,命是保住了,却口齿不清,只能拄着拐走路。因为丧失了劳动能力,村委会只好把他们爷俩送到了镇上的养老院去生活。
钢柱跟着他爹,在养老院里住了五六年。十六七岁时,被村里的章山给领回了村里,说好管吃管住,还承诺将来给他攒钱娶媳妇。章山承包了几十亩的果园和荒地,正需要人手。
钢柱虽然一天书也没念过,也没学过什么正规的哑语,但通过他自创的肢体语言,再加上丰富的表情,基本上不影响他与大家的日常沟通。
钢柱虽然口不能言,耳不能听,但是那聪明劲儿却和小时候一样。有些复杂的活计,只要他看过别人怎么做,或者有人给他示范一下,他立马就能明白,自己再摸索几遍,就能掌握。
他就这样学会了开拖拉机、修剪果树等各种农活,甚至连炒菜、做饭这些家务活都不在话下。如此能干的钢柱,一下子把章山家里的活计顶起了半边天。
一晃七八年过去了,钢柱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的大小伙子。村里人都说,这孩子,要是不聋不哑,该多好!可惜又摊上这样一个家庭,真是个苦命人!
章山的儿子,比钢柱还小两岁,已经结婚生子,平时住在村子里。钢柱和章山两口子一直住在村外的果园子里。
有一次,附近农场的一个外地的打工女孩差点被人糟蹋了,据女孩说,当事人是个哑巴。农场的人找到章山家里来讨个说法。章山一听,二话没说,就和儿子一起把钢柱捆在果园子的树上,狠狠打了一顿。后来,才弄明白,做坏事的不是钢柱,而是其他村里的另外一个哑巴。
钢柱无法辩解,估计“辩解”了,章山也不信,于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次“哑巴亏”。
钢柱养了几天,伤还没好利索,就赶上麦收。麦熟一晌,农忙时节,谁家也不养闲人,钢柱一瘸一拐地去地里干活了。
麦子收完了,玉米也种上了,紧接着就是浇地。几十亩地的玉米,要浇过一遍来,怎么也得五六天。这些地,都是钢柱一个人在浇,章山只在吃饭时去替换他一下。
有一次,钢柱一个人浇了一整天的地,也没人替他回来吃饭,他饿着肚子回来一看,发现章山喝得醉醺醺地,正躺在屋子里睡觉,锅里什么也没有。
没人确切地知道,那一瞬间,钢柱心里的想法。等姜山的老婆从娘家回来,只看到躺在血泊中的章山,早已经咽了气,地上扔着一把水果刀,钢柱也不见了。
根据水果刀上的指纹,钢柱被列为第一嫌疑人。公安撒下了天罗地网,方圆几百里内的汽车站、火车站都布下了点,却在十几里地外的乡镇公路上抓住了正在步行的他。他从小也没出过远门,也没钱坐车。
据说,审讯时,公安特意给他请了一个哑语老师来跟他沟通。他对杀害章️山一事供认不讳,凶器也指认正确。至于他的做案动机,他用手比划着说:他干了七八年活,一分钱也没有拿到过。每次向章山要钱,都说攒钱给他娶媳妇。现在,他的儿子比自己还小两岁,孩子却都好几岁了。可他的事,却一直没人管。章山对他,还不如对院子里的狗好。
这些,都是地方的一家报纸报道出来的,记得当时还取了一个哗众取宠的题目《哑巴“义子”恩将仇报举起屠刀》。
钢柱的爹拄着拐杖,曾去县里上访,结果连大门都没找对。钢柱被执行枪决时,才二十五岁。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后悔,来世间走这一遭。
村里人都说,章山也不是个十恶不赦之人,只是做事不厚道,让一个哑巴吃了七八年的亏,结果搭进了一条命。
村里人每每经过他俩的坟头时,都会在心里暗暗警醒自己,做事千万别让人吃“哑巴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