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的早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妈挑着担子洗衣服，归来见我，说好重，挑不动了。
一个上午我打了四、五个电话，均是无人接听。
晚上八点四十再打，接了，说已经睡了一觉了。
问俩个孤家老人过节弄了点什么吃吃，妈说发了点小麦粑，说前些日子割了几亩地的菜籽，后面去诊所打了三天吊瓶，腰都直不起，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一样，像是死了失了知觉。
我说来年你就别种了，妈说不种没油吃。
我说你一年用油要多少钱？一千够不够？
够了。那我用一千买你明年不要再种了。
电话那端的老妈，沉默不语。
我知道她是闲不住又恐惧，恐惧人老无用，倘若儿女回来没有她自己种的什么土货拿，是不是就显得她更没作用了。
我知道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女人，没有读过书，不识一个字，一生只围着灶台、菜园、田土打转，她并不知道什么是活出自己和爱自己。
我只问她，你晚上睡在床上，身上痛是不是痛你自己一个人，有没有人帮你痛？
她说，那当然是自己痛，别人怎么知道。
那就好了，种那点油菜籽，痛那么久，那就不要再种了！你已经70了，还想多种菜籽多榨一些油，然后带到棺材里去啊？
……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对话，那个农村妇人持续一生也不知悔改。我记得2017新年伊始对自己的承诺，多读一些书，多回几次娘家。
阳春4月天时，回去呆了近半个月。
老妈还是那样，晨5点起，晚八点睡。地里去，河里往。唠叨不停，责骂老爸不断。每日都要重复，谁家男人打了多少笋你怎么打不到？谁家男人又种满园菜，你就吃现成的……我已从小听习惯了，已有免疫力，置之不理。老爸也一样听之不闻，实在起火了，来一句：那你去跟那个男人嘛。老妈脸一变，他有老婆的。
俩人都70岁往上了，天天上演这个戏，有什么意义？
闲暇之时，我与老妈闲聊。我说，妈妈年轻时不知老爸是这种农活技能不高的人吗？知道啊，你外婆就要我嫁。你不知道你们三人小时，农忙双抢你爸一个不高兴照样去床上躺一天不动，我要去做啊，不做就得挨饿。你一个家都不发起来，人家就更瞧不起。
嗯，我知道。小时候的事我还记得。但是现在不是我哥这么有出息，村里比他强的也没几个。我和我姐也不差，对吧？当年威风的人，当年欺负咱家的人，好些人都死了。你和爸都还好好的，就好好彼此相伴，不要争吵了，他就是这样子的人，老了快黄土埋脖子了，你还怨什么劲？也不要争什么谁笋多谁菜多了，反正你争那么多回来给谁吃啊，我又不要。
老妈不作声了，理是知道的，做不到。
我妈就是这样一个老实、能力不强、心又好强的女人。一辈子付出一生还想比过别人，最后也忘了不知怎么疼自己。
我身上流着她的血自有她的基因。我虽读了几年书，理懂得更多，基因的印记让我重复她的路。要强、付出又不那么心甘情愿，抱怨又得不到回应，依次循环最后都反应到身体上。
多少个夜里，身体的疼痛，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痛到彻底才会反思：人间究竟是苦多乐少还是乐多苦少？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谁在决定？
时至酷暑，我双腿冰凉，我蜷缩一团依然感觉不到暖。在梵音的唱颂中，在佛经的低吟里，在心灵音乐的洗礼下，我终于明白生命中一切无不是功课，你毕业了它才会走，你不醒便一直业随身，直到你幡然醒悟。直到你明白，你的世界所有境遇都是你自己的事。
不知在哪看到一句话，洋洋洒洒几千字我独记住那一句：刑侦学有个说法，所有的他杀都是自杀。对啊，不作怎会死？！自己就是自己最后的宿命。
你不痛便不知人间苦痛。听说无国界医疗团有一段很好的文案：＂如果你觉得自己的照片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你离战争不够近！”
你难以感动，你喜乐多，你顺利，那是因为你离人间悲苦不够近。
我体会了身体痛，皆由心所造，亦更加明了妈妈的苦。我抽空多回去。多陪你。我心里想跟你说，你养我长大，我却不想如你那般过一生。这一次去内在找自己，不去外境逐幻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