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数据爆炸的深夜
晚上十一点,陈小树终于睡沉。
林晓瘫在沙发上,脚边堆着待洗的玩具、半干的尿布、没叠的衣服。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光线勉强照亮她周围两米范围。
她打开小红书。
消息提示的数字让她呼吸一滞:999+
点赞、评论、收藏、转发,所有图标上都顶着鲜红的数字。她点开通知列表,手指滑动,屏幕像瀑布一样往下滚,滚不到底。
第一条高赞评论:
“姐妹,冷暴力是婚姻癌症,要么切要么死。我前夫就是这种人,我切了,现在一个人带娃累但爽。你在哪个城市?需要帮忙说话。”
点赞1.2万。
下面有人回复:“太极端了吧?婚姻要经营。”
立刻被围攻:“经营个屁!冷暴力的人根本不配被经营!”“姐妹别听他们的,及时止损!”
林晓继续往下翻。
第二条:
“我老公冷战最长记录47天,后来我发现那47天他在帮小三看房。离婚官司打了一年,现在他和小三也分了,活该。”
配了张截图——离婚证。
点赞八千。
再往下,画风开始变化。
有人分享自己的反击经验:
“我老公也爱冷战,后来我把他所有干净内裤都藏起来,只留一条破洞的。他穿了三天,第四天主动找我说话,笑死。”
“姐妹试试这招:下次他冷战,你就当家里没这个人。不给他做饭,不洗他衣服,他问你你就说‘我以为你死了’。我试过,有效。”
“直接带孩子回娘家住一周,让他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安静。我老公第三天就跪着求我回去。”
林晓一条条看。
哭肿的眼睛又开始发酸,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别的——她看见成千上万的女人,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经历着相似的困境,用各自的方式挣扎求生。
私信也爆了。
“关注你了姐妹,等你更新怎么治他”
“需要律师吗?我朋友专打离婚官司”
“你买的包同款!我也刚买!庆祝自己离婚一周年!”
“姐妹,你文字真好,以前是做什么的?”
最后这条让林晓手指顿住。
她点开那个用户头像——是个出版社编辑,认证信息写着“图书策划”。对方发来详细私信:“看了你的笔记,文字很有力量,尤其是那种压抑中的爆发感。如果你有兴趣,我们可以聊聊选题,关于女性困境的非虚构写作……”
林晓没回复。
她关掉私信列表,退回到自己的主页。粉丝数已经涨到5120,还在跳动增加。最新笔记的阅读量显示:23.7万。
二十多万人。
看见她的崩溃,她的狼狈,她买包的反抗。
评论区像一场大型女性互助会,有人在哭诉,有人在支招,有人在分享自己的故事。林晓一条条翻,时间在指间流走,等她抬头时,已经凌晨一点。
客厅落地灯的光晕变得柔和。
她听见书房门打开的声音。
陈默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睡乱了,脸上有枕头的压痕。他应该是起夜,看见客厅有光,脚步顿在走廊阴影里。
林晓抬头看他。
两人隔着五米距离对视。
手机屏幕光映亮她的脸,在昏暗客厅里像个发光体。陈默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又移到她手里的手机上,嘴唇动了动。
“还没睡?”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林晓说。
“孩子……”
“睡了。”
对话干巴巴的,每个字都像挤出来的。陈默站在那儿,手插在睡衣口袋里,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板。他看起来想说更多,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
林晓等着。
等他问“你看什么”,等他问“你又在发小红书”,哪怕他发脾气,至少证明他还在意。
但他没有。
他只是点点头,转身往卫生间走。路过沙发时,他瞥见她脚边堆的杂物,脚步顿了顿,弯腰捡起一个掉在地上的奶嘴。
“脏了。”他说,“要洗。”
然后把奶嘴放在茶几上,继续往前走。
林晓盯着那个奶嘴。
透明的硅胶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微光。陈默的手指印还留在上面,浅浅的指纹。她突然开口:“陈默。”
他停住,没回头。
“我今天买了个包。”林晓说,“1899,刷你早上转的钱。”
陈默背影僵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你不问为什么买?”
卫生间门就在他面前,他手已经搭在门把上。过了几秒,他说:“你喜欢就买。”
“我喜欢的东西很多。”林晓说,声音很轻,“我喜欢写东西,喜欢工作,喜欢周末睡懒觉,喜欢和你聊天而不是冷战。”
陈默没说话。
“但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她继续说,“重要的是当个好妈妈,当个听话的儿媳,当个体贴的妻子。重要的是别抱怨,别诉苦,别让人知道这个家其实一团糟。”
卫生间门把手被拧动,又松开。
陈默转身。
光线太暗,林晓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轮廓立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林晓。”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我……”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婴儿监控器突然响了——陈小树在翻身,哼唧了两声。两人同时看向监控屏幕,孩子没醒,只是调整睡姿。
等林晓再抬头时,陈默已经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了。
关门声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但林晓听见了,那声“咔哒”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宣判。
她低头看手机。
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新笔记的评论区还在刷新,最新一条评论刚跳出来:
“姐妹,你发这些你老公知道吗?”
林晓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几秒后,她打字回复:“他就在五米外,但我们之间隔着一片海。”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客厅彻底暗下来。只有婴儿监控器屏幕亮着微弱的绿光,映着陈小树熟睡的小脸。
卫生间传来水声。
哗啦啦的,持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