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老吴的话说,天实在太不冷了些,懒得动,觅一荫凉处与他闲聊。
忽然说到了司马光。
“谁,司马缸?”老吴架起了二郎腿。
“司马光,小时候砸缸那位。”我说。
“砸锅——,为啥?”老吴在坏笑,明显是故意了。
其实他懂得很多。知道《资治通鉴》,知道马未都曾怀疑砸缸的事,还跟北大教授赵冬梅抬杠,说当时没那么大的缸让司马小朋友砸。
司马光编写《资治通鉴》是真的。煌煌历史巨著,老吴认为就是写给皇上看的。他这么说也有道理,确切地说是写给宋神宗看的。皇上对此给予高度评价,曰:“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并亲自赐名。结果这本史书不仅宋神宗爱看,其他皇帝也爱看;不仅皇帝爱看,大臣也爱看,且纷纷认为此乃自古以来政治智慧的集大成之作。他本人历经四朝,官至宰相,死后获得最高荣誉称号:文正。
为方便宋神宗阅读,每讲一段历史,司马光便会来一个“臣光曰”,提示皇上应该借鉴什么。在卷一《周记》中,讲完智伯败亡的史实,便来了一段关于用人的议论:臣光曰:
“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夫才与德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
开门见山,一言以蔽之:智伯的灭亡,根源在于才能胜过德行。才能与德行本质不同,但世人常混淆二者,将凡有才者统称为“贤人”,这正是错用人才的原因。才能是德行的辅助,德行是才能的统帅。
是不是很面熟?像不像儒家的老生常谈?像不像后世某人的什么挂帅和什么领先?
德行就是道德品质,忠君、尽孝、仁义、无私等等,笼统地说就是思想好。智伯是个有才干的人,可惜德不配位,灭亡了。
接下来司马光把人分为四种:
才德兼备为圣人;
才德皆无为愚人;
德胜于才为君子;
才胜于德是小人。
选拔人才,首选自然是圣人。有趣的是除了皇上,称圣者好像只有孔子,有孔子在前,孟子都只能称亚圣。而孔子在世时却是不怎么受待见,四处碰壁,如丧家之犬。他的“圣”,跟后来的“文正”差不多,无非是荣誉称号。没有圣,退而求其次,用君子。历史上最不缺的就是君子,包括大量伪君子。有道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最令人头疼的是,谁是君子、谁是伪君子,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得“日久”才行。
怎么办?
司马光斩钉截铁地说,宁用愚人,不用小人。他的理由是:
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愚者虽欲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胜,譬之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为害岂不多哉!
翻成白话:君子用才能去行善,则善事无所不成;小人用才能去作恶,则恶行无所不至。愚人虽可能作恶,但智力不足、力量不济,好比小狗去咬人,很容易被人可制服;而小人智谋足以成奸、勇力足以施暴,如同猛虎添翼,为害极大!
按照司马光的逻辑,愚人无才无德没关系,他脑子不好使,就算是想作恶,也想不出多少坏点子,好比小狗崽子想咬人,人一脚就能把它踢出去老远。小人就不一样了,有勇有谋,一朝权在手,为害就太大了。有句话可能司马光不好明说,傻子笨是笨,听话呀,叫他干啥就干啥。他笨他的,皇上圣明就行。
微信读书上有《资治通鉴》,一边念给老吴听,一边聊。
“混账话!”老吴说。“司马缸就是个混账。蠢货。”静默了一小会儿,老吴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乐不可支。
问他笑啥,他说想到了几个成语:以卵击石,拔苗助长和杀鸡取卵。说这些傻事,都不是老百姓干的。
老吴说,愚人的危害,就在于干傻事。以卵击石,明知道不能用鸡蛋打石头,他偏要打,把所有的鸡蛋打光了,到处借鸡蛋继续打。这种人撞起南墙来也一样,劝不住,不是用鸡蛋,用头撞。呵呵,哈哈,哈哈哈!这一笑,竟笑出了眼泪。末了,很严肃地说,拔苗助长和杀鸡取卵就不说了。有时候小人还好些,小人不傻,那些蠢事干不出来。
老吴有道理。历史上包括皇帝在内,干的蠢事不在少数。历代王朝的崩溃,有几个不是过度压榨、杀鸡取卵,导致游民揭竿而起。宋神宗时代,王安石变法干的蠢事就是拔苗助长。他以“天变不足畏”强行推动青苗法、免役法等,要求地方官限期放贷收息,导致官吏为达标强迫农民贷款,高息,不差钱也得贷,各级衙门里堆满了农具等抵押品。司马光看到了变法的恶果,在《奏议》中说是“富者输钱脱身,贫者鬻田偿债”,就是说明明看到了愚人干傻事对整个国家造成极大的危害,却胡说什么宁用愚人,不用小人。
老吴说:“皇帝看《资治通鉴》没球用。”
“为什么没用?”我问。
“现在还有皇帝吗?”老吴表情困惑,一个劲眨巴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