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似水,我们的学生已到了我们当时的年纪。也在重复着我们当年的故事。
办公室里,一位班主任正在训一个男孩子。男孩个子很矮,模样很单纯。原因是他上课时给女班长写信,被科任老师发现,交给了班主任。再问,已写了好几封。后来,男孩被叫家长。男孩被怎样处理,是后续的事情,我们已不再关心。
瞬间,当年那个男孩在记忆中苏醒。
细节虽有些模糊,却留有大体轮廓。时光会带走很多东西,有些本以为不在了,但,就在那么一瞬,突然蹦出。让我们回到那个遥远的从前。
初一时,和他算是同桌,因为中间是几个人一起坐。我俩在中间,挨着。他左边一个男同桌,我右边一个女同桌。一年里,和他的相处,在我单纯的心里,淡淡的,没有留痕。只记得,他一张黑黑的瘦脸上镶嵌着一双小小的眼睛,一笑就成了弯弯的月牙。学习不好,但似乎很老实。记忆里,既没有他的好,似乎也没有不好。过年时,他托人送我一张贺卡,好像是红红的封面。打开,里面写着祝福类的话语。没有多想,很欢喜,日子就这样平常的过。
初二,分班了。我们不在一个班,我丝毫没有在意。一天,放学时,一个男生塞给我一封信,捏起来,很厚很厚,因为折叠着,我也不知道有几页纸,大概得四五张,又或许六七张。男生说是他写的。我一听,顿时,急了。有事,可以当面说。写信,一定是不正常的信号。在那个闭塞的年代里,似乎写信是最好的感情沟通。但男生给女生写信,总算少数,也总是偷偷摸摸的事情。霎时,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撕信。信封上有没有写名字,写得啥,都不知道。还没有正视它,它就消亡了。但信太厚了,试了几次,才撕成两半。撕完,气冲冲地跑出教室,留下那个发呆的男生。教室里,正尘土飞扬,信,就随之成了垃圾。
原想,这样的处理,事情已经过去。但还有更意外的在后面。
村里的好多同学都不上了,上学成了我独来独往的行程。一个秋天的清晨,当我骑到村后的路上,他竟然等在那里。因为太早,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孩子。我很惊讶,也很恼怒。当时说的啥,不记得了。清晰的是,他问我,你想考高中啊。我支支吾吾地回答,上到哪就是哪。因为当时我心里没有把握,能否考上高中,高中又是否是我的向往。他很想和我边骑边说话,他趴在车把上,慢悠悠地骑着,完全没有男孩子的野气。我就使劲蹬,想和他拉开一段距离,让人看见,总归是不好的。他跟到哪,忘记了。但,我想,我的模样一定很难看,很难看。我的语气一定很硬、很硬。
第二天,他又等在那里。
第三天,他还在那里。
我每次都是蹭蹭蹭地猛蹬,以不和他并列前行。他总是悠悠地在后面跟着,我们之间没有言语。
第四天,路上,没有了他的等待。我悬着的心,也渐渐沉下来。
不理不睬,也许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我想。
初三时,有一天,忽然收到一封信。在校长的书桌上,我拿了回来。一打开,原来又是他。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不上学了。从信里得知,现在他在面粉厂工作,很辛苦,希望我好好学习,还说过些天再来看我。我的心,又被投入一块石头,惊起了大簇浪花。我开始怕,怕他真的来看我。我的心,都在学习上,怕他再来打扰。终究,他没有来。
直到现在,也没见过他一面。
岁月真的让人老,也真的让人懂得原来没懂的东西。
那封信,在我的手里瞬间夭折。该有多少话语,竟能写上五六页纸。一定是偷偷的写的吧。一定是用心写的吧。托人给我时,一定是忐忑的吧。知道我撕掉时,一定是伤心的吧。但,没有死心。
他村,距离学校六七里地。学校距离我村三四里地。算起来,十来里地的路程。一天,两天,三天,在微凉的清晨,他早早地候在那里。内心该有怎样的期待,才有这样的等候。也许只是为了和我说上几句话,也许只是为了和我骑上一段路程,也许只是为了表达对我的喜欢,但我从未给他说话的机会,给他的只是一张冷冷的脸。
即使后来,不再上学,还在寄信给我。这该是一颗怎样的心啊。其实,信里也没说啥过激的话。只是说他自己学习不好,说他工作很辛苦,说祝我学习进步,说有空再来看我。
被喜欢,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只可惜,单纯的我,胆怯的我,愤怒的我,没有好好的和他说,更没有劝他好好学习。也许,留给他的只有伤心和自卑。
事情,也许没有那样复杂,说开也就罢了。也许,他只是想表达喜欢。也许喜欢我的笑,也许喜欢我的开朗,也许喜欢我的娃娃脸,但,狭隘的自私的我,只是一味地愤怒,一味地沉默。
过往,不能重来。人到中年,似乎才懂,那份被执着的喜欢,是多么难得的事情。假如,我的女学生,也遭遇了这样的被喜欢,我一定会鼓励她,好好地去和他说话。也许还能保留一份纯纯的友情,也许还能挽救一颗沉沦的心。
不知,老家的他,现在还好吗。
只想表达一份久违的歉意。
也祝福他安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