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灵


世人都说,爱养宠物的人,心底总藏着一份柔软善意。狗是世间最忠诚的生灵,可我这一生,永远忘不掉那只随处可见的土狗。

是它,牵出一桩尘封多年的血色旧事,让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我的二舅。

清明细雨,濛濛如雾。我跪在二舅坟前,纸钱燃起细碎火苗,灰烬被冷风吹得四散飘零。我低声呢喃:“二舅,从前的日子多快活。我多烧些纸钱、新衣,愿你在九泉之下,不必再受人间疾苦。”

泪水早已模糊视线。

故事,要从2000年的八月说起。

那年我十四岁,家在翁城县珊溪镇深处的山坳村落里。

千禧年的深山,闭塞又荒凉。水泥路是奢侈的稀罕物,全村只有一条蜿蜒黄泥路连通外界。四面环山,二十余户人家散落其间,皆是一到两层的土坯矮房,格局像极了旧时的古村院落。房屋相隔甚远,我家的二层土房覆着青瓦,坐落在南山脚下。后院一片空地,旁侧是幽深竹林,竹林尽头淌着一湾清浅小溪。溪边土路分叉,一条径直通往密林深处。我家生计,全靠父亲上山砍柴、打猎勉强维系。

我与父母同住。二舅常年在外务工,数年未曾归家;大舅陪着外公外婆,住在翁城县城,我的中学也在那边。

六月中旬,中考在即。

天未破晓,我洗漱完毕,背着书包往县城赶。沿黄泥路下山时,路边草丛忽然窜出一只瘦小的黄狗。它模样普通,唯独一双眼睛格外惊艳,澄澈湛蓝,像打磨通透的蓝宝石。我留意到,它一条后腿血肉模糊,受了重伤。

我于心不忍,撕下衣角简单为它包扎,轻声叮嘱:“我家不让养狗,何况我向来只吃狗肉,不养狗。”

说完转身下山,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两声软糯的呜咽。我回头,小狗乖乖蹲在原地,蓝莹莹的眼眸湿漉漉望着我,满是哀求。

我心头一软,终究拗不过这份可怜:“罢了,就为你破例一次。”

我拉开书包缝隙,小心翼翼将它塞进去,背着它继续赶路。

行至山脚下一户人家门口,一个男人推门走出。他个子矮小,相貌粗鄙,上唇先天开裂,像被利刃生生划开一道口子,村里人都叫他狗蛋。三十多岁的年纪,游手好闲,幼时摔断一根手指,性情乖戾阴鸷,整日怨天尤人,孤身至今。平日里见过路女子,便出言轻佻调戏。

而这个品行不堪的男人,竟是二舅从小一同长大的挚友。

到了学校,我埋首刷题备考。中午放学回家,我悄悄把小黄狗放在后院,拿鱼干喂它。我蹲在地上,看它埋头啃食的模样,指尖轻轻抚过它毛茸茸的脑袋:“以后就叫你小黄。”

正逗着狗,父亲挑着一担柴火从后山归来。他放下扁担,一把揪住我的耳朵,语气严厉:“欧欧,放学回家,作业写了没有?”

“我喂完小黄就写,爸你松手!”我疼得皱眉。

父亲二话不说,提起小黄脖颈,一把扔进幽深竹林:“心思全在这些畜生身上,还能静下心读书?”

我瞬间僵住,随即放声大哭:“我会好好学习,绝不会耽误功课!”

母亲恰好从田间归来,竹筐里盛满鲜嫩竹笋,听见哭声连忙跑来:“怎么了?”

我抹着眼泪哽咽诉说。母亲快步跑进竹林,把瑟瑟发抖的小黄抱了回来,嗔怪地看向父亲:“跟孩子置什么气?一条小狗罢了,添个碗的事。”

父亲自知急躁,软了语气:“是我不对。”又看向我,“既然你妈同意,就养着,但绝不能耽误学业。”

我用力点头,破涕为笑。

父亲转身生火做饭,母亲蹲在一旁择笋。我蹲在院中继续喂小黄,可下一秒,小黄忽然对着我身后龇牙低吼,疯狂狂吠。

我猛地回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皮肤黝黑瘦削的男人,手里拎着黑色手提包,腕间挂着一串佛珠。

是久未归家的二舅。

父母连忙迎上前:“阿财,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二舅淡淡一笑:“想给你们个惊喜。”

“在外工作还顺利?”父亲问道。

提及此事,二舅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别提了,工资太低,我辞了,回来休整一阵。”

“家里随时欢迎,今晚你和欧欧一起睡。”父亲爽朗开口。

二舅应下,拎着行李上了二楼。

不多时,兔肉炒笋干出锅,配上当地特色黑米糕。柴火焖煮的饭菜裹着烟火气,鲜香扑鼻。

晚饭过后,我盛了些兔肉喂小黄,又央求父亲,在门边给它搭了个木狗窝。安顿妥当,我点起蜡烛上楼。

我家二楼是两间主卧加一间客厅,我睡在靠后院窗台的床铺。洗漱完毕,吹灭蜡烛,放下蚊帐,沉沉睡去。

夜里晚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溪水潺潺,伴我入眠。我做了一个无比诡异的梦。

梦里,小黄蹲在院中,摇着尾巴朝我讨好。我蹲下身抚摸它,它扑到我膝头舔舐我的脸颊。

忽然,一道阴冷的女声贴着耳畔响起,幽幽怨怨:“我好恨,我死得好惨……”

我抬头望向漆黑竹林,只有风声水声。再低头看向小黄,它正龇着尖牙,一双蓝眼缓缓泛红,血泪顺着眼角滚落。

我骤然惊醒,额上冷汗涔涔。

可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小黄一声凄厉的惨叫。我来不及穿鞋,摸黑点起蜡烛,快步冲下楼。院中一道黑影一闪而逝,转瞬无踪。

烛光下,小黄脖颈处,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

我心头一紧,第一时间想起二舅。慌忙上楼,却见他躺在床上,睡得安稳深沉。

第二天天未亮,我摇醒二舅,问他昨夜是否听见动静。他只说睡得太沉,一无所觉。

六月底,中考结束,漫长的盛夏如期而至。

七月十五,暑气蒸腾,人心也跟着浮躁。

七月末的一夜,夜色沉闷压抑。我打着手电,去往一公里外的小桥边。全村唯有老王家是水泥房,还装了电视机,每到夜晚,村民便聚在他家门口纳凉看戏。

我走了十多分钟赶到,电视正播《萧十一郎》,演到萧十一郎与连城璧生死对决。我挤到前排,看得入神。

不知何时,小黄竟蹲在我脚边,仰着头目不转睛盯着屏幕。我在它眼前晃了晃手,它毫无反应,直到我轻拍它的脑袋,它才回过神,摇着尾巴轻吠两声。

回家路上,我吹着口哨,小黄紧随身后。我心里暗叹,这狗绝非寻常,说不定日后能教它识字,闯出一番名堂。

正想着,小黄忽然对着左侧密林警惕狂吠。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细碎的交谈声。

“谁?”我举起手电照去,林中却空无一人。恐惧涌上心头,我不敢靠近,只能驻足观望。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我。”

是二舅。

“你在和谁说话?”我满心疑惑。

“没什么,内急,进来方便。”二舅缓缓走出。

紧随其后的,还有狗蛋。我一眼瞥见他左手那根残缺的无名指。我追问二人在林中做什么,狗蛋神色躲闪,含糊敷衍:“没什么,回家睡觉吧。”

我不愿深究,一同往家走。

路上,电视新闻正播报一则骇人消息:温杭市近期频发孩童失踪案,警方在山林中接连发现孩童尸体,死者均被剖腹,心肝肺尽数被残忍摘除。

一桩桩惨案,听得人心头发寒。

八月中旬,父亲收拾工具准备上山打猎。

“欧欧,我上山打猎,你在家看好家。”

“我也要去!”我立刻应声。

一旁的二舅开口:“姐夫,我闲来无事,我陪他去。”

“也好,我在山上布了陷阱,你们去看看收获。看好欧欧,别让他乱跑,我去砍柴。”父亲叮嘱道。

“放心。”二舅应下。

我牵着小黄,跟着二舅往深山走去。二舅背着父亲那把装填钢珠的土枪,在前开路。路上,我说起小黄看电视的怪事,二舅停下脚步,满眼惊奇地看向它。

“自然是真的。”我笃定说道。

“先去查看陷阱,回去再说。”

山林杂草丛生,无路可走,全靠人一步步踩踏开辟。沿途蛇虫遍布,竹叶青、草花蛇、剧毒银环蛇蛰伏其间,处处凶险。

行至一片松树林,一棵粗壮棕榈树下,便是父亲布置的捕兽夹与陷阱。

可就在这时,小黄忽然消失不见。我四处呼喊、吹起口哨,回应我的只有空旷的回声。

忽然,松树间的灌木剧烈晃动。二舅迅速往土枪里装填钢珠,枪口对准灌木丛。

狗叫声夹杂着小动物的挣扎声传来。片刻后,小黄叼着一只灰野兔,跑到我脚边放下。

我与二舅皆是震惊,从未见过一只土狗,竟天生会捕猎。今晚的晚饭,也因此有了着落。

归家后,我和二舅在地上写下一到十的数字。

“小黄,我指到几,你便叫几声。”

我指向数字三,小黄抬起爪子一拍,接连叫了三声。

我又惊又喜:“你真是条聪明的狗。”

二舅神色异样,伸手想去抚摸它,小黄却满脸畏惧,不停躲闪,猛地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

“许是认生。”我随口打趣。

几天后,噩耗猝然降临。

小黄在村口路边,被人活活害死。二舅跑来告知我,它早已没了气息,尸体被埋在后院土坑。

我悲痛欲绝,跪在土坑前痛哭,直至浑身脱力。

当晚,我早早躺上床。夜半时分,一阵尖锐的爪子磨挠木板的声响,将我猛地惊醒。

黑暗角落,一道模糊身影蹲伏在那里,双眼泛着幽冷的绿光。

“小黄?是你吗?”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我蹑手蹑脚起身,木板发出吱呀轻响。那东西疯狂抓挠木板,见我靠近,发出凶狠的低吼警告。我不敢上前,它纵身一跃,从窗台跃出,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我探头望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什么都看不见。摸黑点燃蜡烛,走到方才的角落,烛光下,木板上刻着一串模糊印记:9×07。

我瞳孔骤缩。这串数字,正是我那日噩梦中隐约窥见的符号,难道暗藏玄机?

正百思不解,一只手忽然搭在我的肩头。我吓得险些打翻蜡烛,回头一看,是二舅。

“大侄子,你在看什么?”他揉着惺忪睡眼。

“二舅,你看这个。”我指向木板印记。

二舅凑近端详片刻,随口说道:“不过是道算术题,9×07等于63,能有什么深意?”

“我觉得是小黄留下的暗号。”我猜测道。

二舅轻笑一声:“别胡思乱想,狗怎会写字?它都死了,快回去睡觉。”

我被他劝止,不再多言,转身回床。

二舅握着蜡烛,死死盯着那行乘法算式,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许久才缓缓回房。

第二日清晨,母亲叫醒我:“欧欧,今天九月二号,开学第一天,快起床。”

我一看时间,已然八点。去学校要走一个小时,彻底来不及了。

我匆忙洗漱穿鞋,抓起书包狂奔出门。

“先吃早饭!”母亲在身后呼喊。

“来不及了!”我头也不回。

路上,我撞见同样狂奔的少年周涛。他家也是靠打猎种菜为生。

我们一路奔跑闲聊,周涛忽然说道:“我在山上发现一个洞穴,里面全是蛋,周六我们一起去看看?”

“好,再叫上毛蛋。”我应声。

一路疾行一小时,我们赶到学校,双双迟到,被罚站一上午。

中午放学回家,我躺在床上,满心期待周六的探险。这时,一股刺鼻又带着淡淡甜腥的气味,钻入鼻腔。

气味来自我的床底。我掏出二舅的黑色手提包,好奇打开。包里放着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女孩梳着麻花辫,眉眼温柔清秀。

下楼时遇见打猎归来的父亲,我随口问道:“今天怎么空手而归?”

“怪事,最近猎物全无踪迹,我布下的捕兽夹总被莫名挪动,邪门得很。”父亲眉头紧锁,又叮嘱,“最近新闻总说有人偷小孩器官,夜里千万别出门。”

时间转眼到了周六,九月七日。

清晨八点,我坐在后院门槛等候周涛。

不多时,周涛如约而至。

我们往后山走去,越往上,山林越阴冷。行至半山腰,道路分出两条岔路。

周涛指向右侧:“洞穴在这边。”

沿路荆棘丛生,绿毛蜘蛛遍布,行走艰难。前方灌木愈发稀疏,道路狭窄逼仄,一侧便是万丈悬崖。我们紧贴岩壁小心翼翼挪动,不多时,岩壁上果然出现一处隐蔽洞穴。

我们挨个爬入洞内。忽然,山间大雾骤然涌起,浓稠的白雾瞬间将洞穴笼罩。

“怎么突然起雾了?”周涛慌了神。

“昨夜刚下过雨,不对劲,我们回去吧。”我心生退意。

“都到这了,别胆小,进去看看!”周涛执意前行。

洞穴深处,一堆白乎乎的东西映入眼帘。走近一看,果然是蛋。周涛欣喜捡起,塞进兜里。我拿起一枚,触感柔软小巧,通体乳白,绝非普通鸟蛋。

“快放下!这是蛇蛋!”我失声大喊。

周涛瞬间僵住。话音刚落,蛋里钻出一条一寸白一寸黄的小蛇——剧毒金环蛇。被它咬伤虽不会立刻毙命,却会释放剧烈神经毒素,致人全身麻痹,不及时救治必死无疑。

我率先爬出洞穴,贴着岩壁往回跑,周涛紧随其后。金环蛇追出洞口,我急声大喊:“把蛋放下!它不会放过你的!”

周涛立刻将蛋放回地面,金环蛇果然停在蛋旁。我们才得以慢慢后退,逃离险境。

穿过荆棘丛,我们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

就在这时,左侧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周涛?”我转头,身旁的少年竟凭空消失了。

一股寒意瞬间攥紧我的心脏。

大雾遮蔽视线,我循着声响摸索,却一无所获。无力与恐惧席卷全身,片刻后,响动彻底归于死寂。

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隐约看见成片松林——这里正是父亲常打猎的松树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似曾相识的甜腥气味。

忽然,一道黑影从身后悄然靠近,一只粗糙的手死死捂住我的口鼻。眼前一黑,我彻底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我靠在一棵松树下。大雾散去,天色暗沉。不远处,一个戴着墨镜口罩的男人,正在烤地瓜。

我转头,身旁靠着的正是周涛。我推了他一把,少年顺势倒地。我翻过他的身体,瞬间浑身血液冻结——他腹部破开一个狰狞大口,鲜血淋漓,体内的心肝肺,尽数被残忍挖空。

我吓得慌忙缩回手。

男人缓缓走来:“吃点东西。”

我抬手狠狠将地瓜拍落在地。男人勃然大怒,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敬酒不吃吃罚酒!若不是有人保你,你早就是一具尸体!”

剧痛袭来,我泪水直流,沉默不语。

男人松开手,弯腰捡拾地瓜。我强忍恐惧开口:“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谁不重要,乖乖听话就好。”男人背对着我,语气冷漠刺骨。

我本想伺机反击,却环顾四周,无一件可用武器。我忽然想起父亲的土枪,心头一沉——方才慌乱逃跑,枪落在了后院台阶上。

我捂住肚子,故作痛苦:“叔叔,我肚子绞痛,想去方便。”

男人不耐摆手:“快点。”

我快步走向台阶,却不见土枪踪影。

冰冷的枪口忽然抵住我的太阳穴,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是在找这个吗?”

我双腿发软:“我只是想方便。”

“就在这里解决。”

我蹲下身:“你转过去,我不好意思。”

男人背过身。我悄悄挪向一旁的荆棘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趁他不备,我快步往台阶下狂奔。男人察觉,抬手一枪打在我的大腿上。

剧痛瞬间炸开,我从台阶滚落草丛。男人上前,拽着我的衣服将我拖回松林,扔在周涛的尸体旁。

“看来,你是真的想死。”

他举起土枪,对准我的脑袋。

千钧一发之际,“砰”的一声闷响,男人轰然倒地。

他身后,站着赶来的二舅。

泪水汹涌而出,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哭喊:“二舅!你来得太及时了!再晚一步我就死了!”

二舅蹲下身,温柔抚过我的头顶:“别怕,我来了,我们回家。”

可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我忍不住问道:“二舅,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二舅缓缓开口,语气沉稳:“那日木板上的9×07,我起初只当是算术题。后来翻了日历,今天正是九月七日,也是白露。白露时节山中多起大雾,我便知那绝非简单算式。

我试着拆解暗号:X是二十四,O是十五,对应白露;又契合你的名字新欧,连起来便是——白露,九月七日,新欧。

再用谐音解读,9为救,7为去,意思是:去救。

我瞬间明白,那是有人在提醒我,九月七日白露大雾天,来救你。我挨家挨户询问村里孩童,问到周涛家,才知你上了山,便立刻赶来。”

我恍然大悟,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怪异。拖着受伤的腿跟着二舅下山,走到山脚,所有线索骤然串联,我什么都懂了。

我停下脚步,强压翻涌的恐惧,故作平静:“二舅,我把爸的土枪落在山上了,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拿回来。”

二舅不疑有他,点头应允。

我步履沉重地折返山林,一路祈祷,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许久不见我归来,二舅低声自语:“怎么这么久?”

他瞳孔骤缩,大喊一声“不好”,疯了似的往山上奔去,终究还是晚了。

我已经掀开了男人脸上的口罩。

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

是狗蛋。

我泪水滑落,声音颤抖:“二舅,你早就知道是他,对不对?”我松开攥着他断指的手,泣不成声。

二舅脸色骤然阴沉:“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咬着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第一,是你自己说漏了嘴;第二,他那根断掉的手指太过显眼,你与他从小一同长大,不可能认不出。”

二舅眼底闪过诧异:“我哪里说漏了?”

“那串暗号。你解释得太过完美,完美到刻意。”

二舅擦拭着手中的土枪,枪口泛着冷光:“解释得完美,便是破绽?”

“是小黄点醒了我。”我缓缓后退,“它若是只想求救,大可直接刻下危险二字,何必用这般隐晦的暗号?它这么做,是在提醒我——家里有内鬼。你本可以以我迟迟未归为由四处寻找,却偏偏编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解读,恰恰暴露了你。”

二舅长叹一口气,无奈苦笑:“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笑罢,他眼眶泛红,语气低沉:“大侄子,你很聪明。可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久。我本不想杀你,你是我的亲侄子。我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一个女人。”

“为了谁?”我追问。

“就是你在我包里看见照片上的女孩,阿妹。”

“就为一个女人,你连最好的朋友都能残害?”我厉声质问。

二舅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松林里凄厉刺耳:“好朋友?在金钱面前,所谓手足情深,一文不值!”

笑声落下,他带着哭腔,道出了尘封三年的血色过往。

三年前,他在温杭的鞋厂打工,遇见了阿妹。阿妹温柔善良,性子绵软,总帮同事打理琐事,即便受了委屈也默默忍受。二舅渐渐对她动了心。

半年后鞋厂裁员,阿妹被辞退。二舅为护她,主动辞职。阿妹感念恩情,将自己一年一万块的积蓄全部给他,让他路上花销。二舅临走前许诺,等挣了钱,必定回来娶她。

可他并未回乡,而是去外地搬砖谋生。孤身在外的日子,他结识了小美。小美有着和小黄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眸,热烈鲜活。二人醉酒后发生关系,可相处久了,二舅厌烦了她的性子,狠心提出分手,断绝所有联系。

一年后,噩耗传来。阿妹查出胃癌晚期,急需二十万巨额医药费。二舅匆忙赶到医院,才知她是无依无靠的孤儿。他倾尽所有,只凑得寥寥几万,向家人求助,却无人愿意援手。

走投无路时,他看见报纸上贩卖人体器官的黑市消息,一个疯狂的念头就此滋生。他拨通了狗蛋的电话。

狗蛋相貌粗鄙,穷困潦倒,一心想成家却无人愿意。二舅以钱财为诱饵,怂恿他一同偷盗人体器官贩卖,起初约定五五分账。

可狗蛋越发贪婪,步步紧逼,从五五分变成三七分,最后直接要求二八分,甚至威胁二舅,若是不从,便对他的家人下手。

为了凑钱救阿妹,二舅只能隐忍退让。那晚山林里的交谈争执,便是二人在分赃。

为了拉拢人手,二舅假意与小美复合,将她诱骗至温杭宾馆,在她的水杯里下了安眠药。狗蛋赶来,欲对小美施暴,小美拼死反抗,一脚踢伤狗蛋。二舅见状,狠心将她死死按住。

两人轮番欺辱,小美在绝望中上吊自尽。

二人慌不择路,将她的尸体装进皮箱,沉入水库。自此,彻底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此后,他们四处作案,专挑孩童、老人、年轻女子下手,残忍摘取器官贩卖,搭建起一条黑暗的利益链条。

狗蛋挥霍无度,钱财很快散尽;二舅拿着沾满鲜血的钱赶回医院,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阿妹早已病逝。他用这些钱,为阿妹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心灰意冷回到家乡。狗蛋也花光钱财,落魄归来。

二人打算再干最后一票。那日在竹林密谋,恰好被我和小黄撞见。狗蛋威胁二舅,若是不干,便绑架我做人质,二舅也因此动了杀心。

二舅说着,掏出湿巾擦拭枪口,一股熟悉的甜腥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什么?”我下意识后退。

“福尔马林,用来保存器官。”二舅直言不讳。

我瞬间明白,那日床底的气味,正是此物。

“今日狗蛋胁迫我来抓你,我趁他不备将他撞倒。他身上的佛珠掉落,我本想逃走,还是被你发现了。”二舅眼底杀意毕露,“此事你必须烂在肚子里,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

“既然如此,留不得你了。”

二舅举起土枪,对准我的脑袋,手指缓缓扣动扳机。

就在这生死一瞬,竹林里妖风骤起,夜色漆黑如墨,刺骨的阴冷席卷周身。

一道模糊的女人身影飘至二舅身前,骑在他脖颈之上,凄厉的女声在耳畔炸响:“拿命来!我好恨!”

二舅瞬间失神,还来不及反应,脖颈便被狠狠扭断,当场毙命。

我浑身僵硬,瑟瑟发抖地望着眼前的女鬼。

女鬼缓缓转头,语气骤然温柔:“恩公,是我。我就是小黄。”

“我本是小美。那日二舅诱杀我时,他腕间佛珠有护身灵力,我无法近身复仇。恰逢遇见受伤濒死的黄狗,我便附身其上,被你救下。我一路跟着二舅伺机报仇,佛珠始终阻碍着我。方才佛珠掉落,我才有机会复仇。”

我恍然大悟:“那日夜里,你杀他之后,为何床上还有他的身影?”

“他害死我后,从后门悄悄回房,装作熟睡模样,以此蒙蔽所有人。他认出了附身的我,也看见我腿上的旧伤,知道我回来复仇,便狠心害死小黄,断了我的肉身依托。”

“多谢恩公今日助我了结仇怨,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女鬼深深一拜,身影缓缓飘向天际,转瞬消散在夜色之中。

第二年清明,我牵着一只和小黄一模一样的小狗,来到二舅坟前祭拜。



一桩尘封多年的血色旧事,随着怨魂消散,终究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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