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招租启事贴出去没多久,我和二姐的卧室,那间临街的八、九平米左右的房子就租出去了。
窄房浅屋的一楼没地方安置,母亲在堆满了破铜烂铁穷家当的阁楼上勉强给我们搭了一张床。
床挨着土墙放下,隔着陈旧的灰扑扑的棉纱帐子,仍能看到裸露的黄褐色的粗糙的泥砖。那些坑坑洼洼的砖面,有着千奇百怪的纹路,凹凹凸凸的起伏不平。就像我躲在被子下面,看到被套上各种曲折褶皱一样。那些弯曲的好似盲肠小道,突起的如奇峰峻岭,凹下去的像湖泊、河沟,平整些的又似连片的农田、菜地。
我的幻想一会儿在泥砖的沟壑中驰骋,一会儿又在旧棉被的褶皱中驻足,上演着一个人的千军万马,那是只有我才能“看见”的刀光剑影和曲折离奇。
随着床头煤油灯”噗“地一声被吹灭,我脑海里所有的幻想都跌进了黑暗里。
我偷偷地掀开被子的一角,睁大着眼睛盯着阁楼的入口处,那里还有点残余的楼下的微光。
阁楼没有窗,风也进不来。
我听见薄薄的楼板下,母亲低声地吟唱着小调,轻轻拍哄着弟弟睡觉。不一会儿,昏暗的灯影挣扎了两下,也灭了。
几点星光透过屋顶上的两片明瓦,斜斜地洒下一点清冷的光。于是,我的思绪又在这清冷的光里漫无目的地飞舞起来。
我翻来覆去地总是迟迟不敢睡去。
黑暗的世界只属于我的邻居——阁楼上的老鼠们。当一切都安静下来,正是它们精彩生活的开始。
它们从各个犄角旮旯里钻了出来,谨慎地四处走走看看闻闻——哪怕这是它们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它们仍旧十分小心地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微的细响声。眼见毫无动静,但立刻大胆起来,吱吱吱地呼朋引伴,跑马似的肆意撒欢,砰砰砰地折腾的楼板一片声的响......
还未入睡的母亲在楼下徒劳地尖着嗓子发出“喵喵”地叫声,而我的邻居们则回报以更激烈的喧嚣。
母亲再一次在楼下恨恨地发誓,明天一定要到街上去讨两包上好的耗子药来。
然而,说出来的总是不灵。
一年的药,变着花样地也不知放了多少,但它们可精着呢。
“守财奴,才一个月15块,够干什么的?”被老鼠吵醒了的二姐翻了个身,气乎乎地骂了一句,“你还不睡,小心明天迟到了,被老师罚站。”
我害怕地闭上了眼睛,把头埋进被子里,心里却还在砰砰地打鼓,这该死的老鼠会不会像二姐说的那样,趁人睡着了偷偷地爬到床上来呢?
良久过后,许是沉闷的空气让思绪变得迟钝,也可能是终究抵挡不住睡意的侵袭,我终于躲在被子里沉沉地睡去了。
被二姐从床上摇醒的时候,我才迷迷胡胡地发现,天已经亮了。
我的头竟不知何时挣出了被窝,我心慌地第一时间摸了摸耳朵、鼻子和嘴巴,还好还好,都在呢,慌张的心这才放下了。
二姐看着我这副傻样,乐不可支地笑道:“蠢材,蠢材,你怎么这么好骗啊?你不会真以为老鼠会爬到你嘴里去吧?再怎样,它们还是怕人的呢。你白长到七、八岁了,咋这么蠢啊!”
“那还不是因为你说的嘛......”我难为情地争辩道。
“我说你就信啊。我那不是想让你也去老妈面前闹一闹,好让她打消把房子租出去的念头嘛!谁知道你竟没点鬼用......现在好了,以后我们都要和老鼠们住在一个屋子里了......”
唉。只要它们不咬人,终归还是不怕的吧。我想起母亲收到房租时的那份喜悦,第一次有了生活不易的体会。
晨光里的阁楼,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我抬头看向那明瓦,明瓦上那两尺见方的天空远远的、高高的,有着淡淡的蓝。
真好看啊,要是我能有一对翅膀该多好啊!或许可以飞上去摸一摸......
“快点啊,下楼去了!”二姐的催促声打断了我无时无刻不在的遐想。
我听见楼下院子里,低矮的厨房中传来铲子敲击锅沿的声音,那是母亲在准备早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