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家长总会多多少少忽视一些孩子的心理问题,认为一切的事情都能靠不断责骂和痛打一顿解决。当小孩子哭,尤其是男孩子哭,某些极端好强的家长就觉得是种耻辱,正所谓应了那句话“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实际上,我个人觉得是大错特错,如果连“哭”这个情绪都要被加以干涉和控制,那我们还要呼吸干嘛?无论你是男或者女,懦弱或者勇敢只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无法要求所有人都是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因此当人们选择懦弱,或许也是他们保护自己的一种工具,没必要去指责与辱骂。
比如我和那个看似熟悉实则陌生的小男孩,都用沉默当作保护我们自己的外壳——虽然很多情况下,沉默似乎也是没有用的,但十分弱小,对这个世界还不曾深入了解的我们,除此之外又能怎么办呢?很多人可能会这么想:你们要去反抗啊!不反抗的话怎么知道将来会怎么样?难道我们没有靠自己的方式去反抗过吗?可是换来的又是什么?换来的只不过是我们更多的沉默。
由于过分不好意思,我连着一周都没敢去他们楼下听钢琴,如果不得不外出也总是快速跑过他们家——可也很难不被他弹得曲子深深吸引,以至于故意放慢脚步回家。就像是一个被抓现行的“小偷”一样,总有些莫名的心慌与负罪感,可能更多原因是出于自己当时的不自信。
但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在一周后某一个中午,外婆外公都有事不在家,便喊我看家。我在看着闲书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门铃声,以为是外婆外公回来了,可一想到他们临走前嘱咐的“不能给陌生人开门”,我便多留了一个心眼:踮起脚看猫眼——没想到竟然是隔壁的老阿婆,她还拿了一些水果。
我立马帮她开了门,只见她站在门口对我说:
“你好啊,你是住在我们隔壁的小姑娘吧,上次阿婆我是不是吓到你了?但你也够着急忙慌的,怎么被我喊了一声就跑回家了。喏,这是我小姊妹果园里的桃子,给你拿几个吃吃,不用客气的。”
当时我其实特别想让她进屋坐一坐,可是我一想到自己说话会口吃这个无法避免的事实,应该会被她嘲笑的吧。于是看着她尴尬地笑了笑,又挠了挠头发,踌躇着到底要不要接过她怀里的桃子。老阿婆是个观察力很敏锐的老人,看到我这副害羞尴尬的样子,大致明白了些什么——后来我才了解到,我的行为让她想起了她的外孙。
她又很和善地对我说:
“小姑娘你不用不好意思,也不用紧张的伐,其实要是你想听我外孙弹钢琴,来我们家听好了哇。但我要和你说,我外孙脾气有些古怪,稍微一些很大的杂音就会让他不可控地发狂。所以你要不声不响的,别被他发现,他很不喜欢陌生人接触他。”
我立马点点头,可是又想到了什么,又摇摇头,拿起我随处放着的白纸和笔,快速写下一些话给她看:
“阿婆,不是我不会说话,我不是哑巴,但我现在不知道怎么说话,对不起。所以我都写下来,我其实见过你的孙子,那天在一个医院,然后我还看到他被护士拉进了病房。他现在还好吗?如果他害怕,我就不去你们家了。”
她看到我幼稚的字迹后,我观察到她的眼角竟然有些湿润,我便把她带到我家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她先是把怀中的桃子放在茶几上,又拿起一个递给我吃,我接住了,并听见她说:
“我都理解你们的,喏,你吃个桃子先,这桃子是从阳山带来的,可甜可甜呢,我挑了几个最大最圆的给你。其实吧,我外孙和女儿都是苦命的人,虽然不该和你们小孩子抱怨,但确实只能怪我们命太苦。几年前先是我老伴因为癌症去世,家里把房子都卖了,只能靠住这个出租屋生活。我女儿肩上的担子从来就没有轻过,如果有些人生来就是享福,那我女儿生来就是受苦。那时好不容易把她供到大学了,她导师都觉得她是有钢琴天赋的,便一致想说服家长把她送出国。好吧,砸锅卖铁加上奖学金,她成功出国了,没想到天不遂人愿,我这女儿不仅没毕业,还莫名其妙多了个儿子。当时,她爸爸得知这个消息后,一度气得心脏病突发,然后问她怎么回事,打死也不说。哎,我也是人老了,竟然和你这种小姑娘说起这些,你可别到处乱讲啊。”
我立马点点头,心想:我连话都不敢说,又怎么会到处乱讲呢。其实我更好奇的是为什么她的外孙会无法控制住情绪,但出于礼貌便不敢多问下去。于是我又写:
“谢谢阿婆的桃子,很甜。我不需要进你们家去听的,在楼下听听就好了,我不想给你们带来麻烦。”
她看到后,又说:
“你理解就好,其实我外孙小时候话可多了,一直自言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问他,也就是不耐烦地看着我。大概幼儿园之后,她妈妈送他去看病,医生说有自闭症,还不是普遍的那种自闭症,是好几种心理疾病混合的那种。总之我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病。自此之后就一直在家里看书、识字,他妈妈教他,我那老头子退休前是语文老师,便有许多书和学校的老教材。我这外孙别看他不声不响,可聪明了,除了不会说话之外,识字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可是他一般情况下是不愿意写字的,并且要写也只是很简短的词汇。我们发现他会偷偷摸摸地写一些东西,当被我们看到后,情绪又会不正常,便想撕掉。”
这时我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奇妙的熟悉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总觉得她描述的这种行为貌似在哪里看到过,可就是想不起来,接着我又写:
“那他怎么又弹起了钢琴?”
老阿婆看到说:
“当时她妈妈是极其反对他弹钢琴的,第一,确实我们家这种情况不允许买钢琴;第二,她似乎很不想看到她儿子学习钢琴。这也是我不理解的,你说我女儿自己也是弹钢琴的,怎么就不允许自己儿子学习钢琴呢?我和她谈心,她依旧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哭。我女儿就是典型的遇到什么事情只会哭的性格,我也不好说她。后来终归是拗不过我外孙,他竟然小小年纪就会绝食了,便拿出我的退休金和她妈妈的一部分攒的工资帮他买了一个二手钢琴。”
可是我还有一个疑问,便又写了下来:
“阿姨不是弹钢琴的嘛,怎么会原来家里没钢琴呢?”
“哎,说到这个就不理解,我们原来房子没卖掉的时候有一架她的钢琴,也弹了好多年了,没想到这次我们卖房子的时候,顺便把那钢琴丢在了老家。我问她,她死活不肯拿,并说:‘我这一辈子也不弹钢琴了。’但终究是拗不过她儿子,现在不是为了教他而弹起来了嘛。”老阿婆叹了口气,接着说,
“所以这都是命,逃也逃不掉的,我女儿肯定经历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否则怎么可能再也不弹她原本最爱的钢琴了呢?我也是自从搬过来后,好久没有和人聊天了,才与你说了这么多。谢谢你,小姑娘,你要是觉得桃子好吃,来我们家敲门,阿婆再拿给你吃。”
我笑着点点头,就把隔壁的老阿婆送走了,关上门,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觉得感慨万千,便又拿了一个茶几上的桃子,来到垃圾桶前,仔细剥了皮,然后边吃边回味着她说得那些话,顿时觉得自己与他们比起来真的幸运很多。同时,我对那个弹钢琴的男孩更加深了一些兴趣,毕竟总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不知那天是被雷劈了,还是一时的同情心作祟,我竟然撕下一张纸,决定给那个陌生的小男孩写封信,这也是我人生第一次给人写信,并且告诉一个陌生人我的心里话:
“你好啊,
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是那个偷偷趴到你家窗台边听你们谈话的隔壁女孩。我叫孟音音,今年五年级,暑假来外婆家玩,然后正巧听到你在弹钢琴,觉得很好听,就听了好几天。我太好奇了,所以才会爬到你家窗户边去听你们在说什么,真是对不起。我总有一种感觉,我们好像在哪里是见过的,除了在医院。
对于在医院发生的事,我也是想对你说声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知道你会因为我大声哭而控制不了你自己。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但我知道你不容易,就像我一样,我也说不了话。不是我自己不愿意说,而是我一说话他们就会笑我、打我、骂我,我很难完整说一句句子,我有很严重的结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些,这也是我第一次给人写信,希望你不要觉得孤单,毕竟我也是不会讲话的。
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你那些弹得曲子叫什么名字啊,真的好好听啊!谢谢你看到这些。
来自邻居孟音音”
我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写完了这封信,途中不知道撕了多少张纸,也翻字典查了很多字,因为我不想用汉语拼音标注去写人生中第一封信。写到“我有很严重结巴”那句,我踌躇了很久,撕了大概就有三次,在内心深处我是绝对不会愿意让一个陌生人了解到我有口吃这件事的。可是我挣扎再三,想到也许那个孩子也不会比我轻松多少,或许我的经历能够更好地鼓励他,便还是写了下来。写完后,我在心里反复读着这些句子,就仿佛我能从头到尾、准确无误地朗读下来一样,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第二天早晨,我照常拿着外公给的零花钱出去买零食吃,然后把信藏在了裤兜里,正想着该如何偷偷把这封信给他,便发现他家的窗户竟然开了一个缝隙,风从那个微小的空间进去,窗帘来回摆动,室内的钢琴若隐若现。正在神情恍惚之时,我突然听到了弹钢琴的声音——依旧是一些我不知道的曲目。
那天阳光并不是很刺眼,特别当我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小时候不明白那时的时光是多么美好和浪漫,现在想来,原来我的一生刚开始就如同小说书那般充满传奇,只是大面积的阴霾将我的眼睛给遮挡,使我忧伤哭泣,不能自已。如果能重返一次小时候的那天,我一定会在下面多呆一会时间,直到日暮西沉,直到能闻到饭菜的香味,也不舍得离开。
可遗憾的是我永远无法使时间倒流,也无法将过去的那些重复,我能做的只有坐在这太湖旁的石头上,看着远方,似乎什么都没有,似乎又有几艘不知开往哪里的小船——就像我的心一样,看似宁静,实则充满遗憾和伤感。小时候的阴霾是需要靠一生来治愈的,有的幸运可以被治愈,有的则永远也治愈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