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月开始为期两周的护理见习。
早上七点钟,太阳已升得老高,越过二号楼的尖顶,照射在学子苑西边的羽毛球场。球场上偶见几个来去食堂用早餐的人。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今天是昨天的重复。
可是。
解剖楼前的那条悠长的小道,一直延伸到学子苑的南门,这条路上总是充满着来去匆匆的身影。尤其是每年初春时节,寒风带着解冻的湿气吹得人瑟瑟发抖。在清晨去往二号楼的路上,望着解剖楼前被风卷起的落叶,心中不禁一战。
然而时下是夏季,这条小路依然很少有人停留,也许,除了他们——一群去协和医院见习的学生。
时间鬼魅一般的掠过,半夏在好旺角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就匆匆的向协和医院的方向走去了;柴胡接了个电话,嗯嗯两句也下楼了;厚朴在铁门外的台阶上徘徊,这时一个清清瘦瘦留着左边刘海的男生,看起来标致极了,疾步向他走来,没错,那人正是甘草。两人没说一句话,也往协和医院去了。
甘草是班里的传奇人物,年龄上比半夏还小点。可是,因为他曾说自己是一条一条,所以大家都叫他甘哥。有时他会走到你面前,指着自己的头说,帅不咯?那期待的眼神似乎并不想听到除帅字以外的任何回答。
到了八点,中医科的走廊里挤满了人,昏晕的灯光百无聊赖,大家都在等着负责见习的护士出现。
终于,她来的。
半夏自告奋勇的选择了东边病区,不过之后他就后悔了。一起的还有厚朴、大黄、虞美人和熟地。男生穿的是白小褂,极容易让人误会是食堂打饭的大叔,要是真有人跑上前来说声“大叔,三两饭”,又该如何呢?
熟地一手拿着本小本子,一手拿着笔,歪着肩膀,露出经典的笑。鲁迅见了也许会这样说,你可以不喜欢他,但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
虞美人和大黄穿着白大褂,脚下却是高跟鞋,看起来极为不搭,但在病人和家属眼里,穿白大褂的就是医生,他们只是时髦了一点。面对家属,厚朴总是腼腆的笑笑,大家也都只是笑,一如西湖之畔的离歌,浅笑无痕。
一切都好像很平常,丝毫没有什么异样。半夏偷偷地巡视了四周,也没有发现什么,但他却始终觉得什么不对劲。
有个阿姨问:“你们大几了?”
“大二。”
“有工资么?”
“没有。”
“你们来干嘛?”
“见习。”
“就是看着学习?”
“也不全是。”
“哦,那以后出来是医生吧?”
“也许吧,现在当医生难啊,尤其是进这样的医院。”
“当医生好啊,工资高啊。”
“呵呵,我就一个人。要那么多钱干嘛,够吃饭就行。”半夏说这话的时候,朝西病区望了望。
一晃就快下班了,虞美人和大黄选择连班,先去吃饭,病房里又少了两个人。内一床的朱桂梅翻了个身,电视没有开,病房里静悄悄的,十一床的老妪痛苦的呻吟了一下,就再也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
熟地看着方才杨教授查房时做的笔记,半夏似乎在背《周身经穴赋》。厚朴往西病区去了,显然是去找甘哥,可他没有径直去甘哥所在的病房,一路上都打着招呼。
一号房的川芎,带着一股天然的呆,总是含情脉脉的看着你,但是如果她旁边的那位(青风藤)也这样看着你,那可能说明,你欠她很多钱。
二号房的石膏,看起来忠厚老实,其实,也确实忠厚老实。这一点,从厚朴怎么调戏他他也只是一笔带过的说两句便看出,好像跟自己没有关系似的。又或许是因为决明子的关系,他就在石膏旁边,漠不关心的看着电视,二十五床的点滴打完了,他丝毫没有注意。
七号房的便是山药,她的传奇和园哥不同,至少,园哥会说自己是一条一条的,她至多每门成绩九十多,然后告诉你习惯了就好。
八号房的山奈看着厚朴从眼前走过,看着他调戏着牛膝,在一旁静静地发笑。而小蓟却少不更事的在厚朴肩上拍了一下,对视了一瞬,厚朴感到莫名的心虚,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山药噗的笑了。
三号房的于术和槐花,已然是公开的百合恋情,她们总是形影不离,这时正从厚朴身边走过,因为是连班,也提前去吃饭了。于术对厚朴的宽阔的后背向来有意见,一个常年混迹于女生堆里的人,长得虎背熊腰的,确实不大雅观,经过时便在上面使劲的拍了下,厚朴早已习以为常,随便调侃两句,就过去了。
坐在四号房门口低头玩手机的那位,叫关木通,在大家眼里他就是个小屁孩,究竟有多么小多么屁,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门的另一边,靠在门框上,颔首、低眉,作沉思状的,也许还在想着掳啊掳啊得玛西亚,不错,他就是“甘哥”。
两人说着话,家长里短的没什么正经的。
五号房门口的柴胡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便走开了。经过走廊的时候往护士站望了一眼,所有人都在忙碌着,或许有些自惭形秽,暗自叹息了一下。
他们聚在一起闲聊,有的抱怨没意思,有的说说病房里的人与事,有的只是竖着耳朵在一旁听着。一群人穿着白大褂在病房门口闲聊,倒成了医院里一年一度的风景线,而且这风景非但不好看,有时还会阻塞交通。
是下班的时候了,或许确切一点是吃饭的时候了。
荷叶一脸疲惫的走出来,神情和来的时候截然不同。半夏看了看灯光,又看了看荷叶,似乎想到了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回头望了望病房前的走廊,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哀怨,哀怨又彷徨。
六七个人都不知道去哪吃饭,便一起往楼下走了,电梯坏了。原来早上来的时候已经坏了的,大家都在奇怪为什么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半夏看时,隐约感觉电梯门开了,一个戴着帽子的小女孩从电梯的最里面走出来,待要看清楚时,却发现门一直没有开。
综合楼的一楼总是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任谁都不愿意在里面待的太久。半夏疾步走出了综合楼,阳光下,一切都是那么自在,好舒服,也许他是这么想的。川芎和青风藤走得很慢在后面,不知道说些什么,柴胡也很慢,山药也是,那么荷叶也是,虽然她脸上依然没有什么精神,大家似乎都没有闻到什么臭味。
午饭是在一家小餐馆里解决的,甘草和山奈在旁边吃了盖浇饭,这一餐比在学校里贵多了,大家都在想下次肯定不会再来这了,也许可以去试试医院里的食堂。
中午的中山公园人比早上少了很多,却总不乏勤劳的人在练习着各自的文艺。半夏受不了他们走得太慢,便独自走在前面,甘草和厚朴一路上有说不尽的话,并不怎么注意旁人的存在,其他人,都在漫无目的地闲逛。
大雨过后,水淹武汉,到处都是水退之后的泥沙。蚯蚓搬了家,大多数死在搬家的路上,公园里充斥着一股沁人心脾的腥臭味,这倒是没有人说闻不到的。
何处传来的二胡声,半夏循声暗问,却发现一种从未见过的乐器,一时停下来观看。他仔细的看着,像是很懂的样子,或许他心里在想着另外的事。
待到荷叶走来时,却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名堂的乐器。
总得找个地方休息吧,公园里脏的脏,臭的臭,占的占,能容得下这么多人坐的地方确实不好找,最后也就将就了。
二胡声又一次刺激了他的耳膜,好奇心牵引着他去寻找声音的源头。一座凉亭下,几位前辈在一起奏乐唱楚剧,声音不似京剧的铿锵,又不似昆曲的缠绵,半夏倒在凉亭里,惬意的听着,看着,神情与核舟记里佛印极为相似。
就这样,在公园里呆了一中午,有的人反而觉得更累了。
到了两点一刻,厚朴提议要回医院了,没有异议。
综合楼前是供应楼,再前是高出十多层的外科楼,不到中午根本见不着太阳的,左右两边分别被门诊楼和内科楼挡在那里。半夏看到这格局,感到格外的压抑。一楼的臭味丝毫没有消散,半夏左右打量了,不知道这味道是从哪发出来的。可是,到了电梯口,气味显得尤其沉重。
川芎在楼梯的转角处紧了下鞋带,柴胡和青风藤并肩的走着,却看不见甘草的身影,厚朴自然也不知何去了。
又回到办公室门口的过道,其他人也回来了,槐花问川芎中午在哪待的,牛膝一脸严肃,不知怎么。熟地手里又拿着那本小本子。半夏看了看灯光,依旧昏暗,无意识的寻视荷叶,却没有看到。过道里的灯关了些,说是午休时间。
换好衣服,大家各自去往各自的病房,有的人在休息,有的人在睡觉,病房里又是静悄悄的,护士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中午,一切都在正常的进行,一天一天的重复。
半夏回到东区的二号房,大黄一脸茫然的表情。内一床的朱桂梅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已注完急救针,医生还没有来。朱桂梅的老伴是一个留着光头,身穿一件似乎穿了十多年的衬衫的小老头,一只耳朵里塞着助听器,呆呆地杵在那里不知所措。
邻床的家属纷纷议论着什么,说婆婆跟爹爹口角了,婆婆要叫她的弟弟来。这时还没有来,朱桂梅的儿子媳妇孙女都在身边了,媳妇让爹爹带孙女先回去,顺手将地上的两个西瓜往床底下移了些。
薛医生来了,进门时将左手伸进白大褂的袖子,询问护士是否打了针,这时另一个护士搬来一台显示器,薛医生小心的将婆婆调整卧位,护士便开始接各种线了。
线接好了,显示器便显示着婆婆的生命指数,虞美人和大黄看不懂,厚朴也看不懂,川芎过来看发生了什么。家属询问薛医生,“老娘怎么样?”薛医生说等会儿就会没事了。
薛医生走出病房,又回到办公室,没有回头,可能是出于医生的习以为常,留下家属呆呆地守在病床前,看下大黄,大黄觉得好不自在,便走开了。半夏去问护士显示器上显示的是什么,护士解答了,虞美人做着笔记,这时熟地也进来了,问半夏,半夏不甚了然,便又问了一遍,才知道第三条线是氧饱和度曲线。
一切看似都很正常。
半夏走到门口,坐在床头上,又拿出了那本小书,开始背什么,时不时还用手指在自己身上点来点去。向西区的走廊望去,山药倚着墙壁上的扶手,川芎和青风藤在门口聊天,柴胡也处在那,牛膝同样站在门口,决明子已经在熟练地给病人测血压了,不见了厚朴,他应该在她本该在却又不该在的地方,“是吧,甘哥”。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更漫长的是漫无目的的等待,好在结果是确定的。
一下午在守着点滴叫护士拔针中度过,大家心里都在想,如是见习,像是半山腰的石缝里榨出的清泉,好水啊。
回到学校,除了疲惫还是疲惫,甘草和虞美人拼了个西瓜,这在神一般的甘草来说,是难得的。半夏吃着西瓜,哼着小曲,回想着今日的种种,这种意境着实让人难以捉摸。
柴胡很晚才回到宿舍,那时间够半夏吃五顿饭了,大家心知肚明。甘草笑笑不说话,或许厚朴也在笑,作为班上唯一脱单的男生,柴胡嘴上没笑,心里在笑。
夜幕如期而至,疲劳让大家比平时早些休息了,学子苑也平静了下来。
医院的电梯依然没有人来修,门依然是关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