椰岛海风起——写给三平(129)

          椰岛欢迎你之我在等你

晨光初透纱帘时,海岛的空气里还浮着夜露的清甜。七时十一分,我睡到自然醒。第一个浮上心头的念头,竟是遥问姐姐:昨夜,你可有枕南海的风,入一场好梦?

指尖在微亮的屏幕上顿了顿,终究没有将那问候送出去。我想,我既睡得这般安稳,远伴椰林的你,有海声相伴,有亲情环绕,必也正拥着一枕香甜。有些惦念,不必惊扰,便让它如窗外渐明的天光,静静弥漫就好。

今日原计划要清洗积床品、拆下被套床单,看它们在白沫里缓缓旋转,忽然想起曾答应孩子要带他去看海上的日出。承诺是风里的种子,既已说出,便该让它生根发芽。于是匆匆洗漱,牵起那双温热的小手,快步朝小区东侧的门走去。

穿过尚在沉睡的健身区,草坪上露珠未晞。才至门边,一片磅礴的金红便迎面涌来——我们终究是迟了。太阳已先我们一步,跃出了海平面,正稳稳悬在晨空之中,像个熟透的果实,将无边无际的金箔,慷慨地铺洒在粼粼波光之上。

走过彩虹桥,脚下是黝黑而多孔的火山石滩涂。潮水刚刚退去,石上还留着淡淡的水痕。往日,渔人已立身的石堆,此刻,只有石头半浸在澄澈的海水里,不见人影。唯见一叶小舟,正悄悄划向远海,船尾的波纹,将水上那片完整的金光,轻轻地、缓缓地,裁成了两匹晃动的锦缎。

我在一片红树林边驻足。俯身折下一片叶子,搁在鼻尖——一股清冽的、带着咸涩气息的植物味道,叶片厚实而硬挺,边缘有着生命韧性的弧度。它的根,是令人惊叹的艺术:一根主根粗壮如腕,深深扎进淤黑的滩涂,再从树干生出数条略细的支撑根,斜斜插入四周,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构架,仿佛大地伸出的手掌,牢牢托举着向上的生命。枝桠间,附着许多翡翠般的小点,我原以为是蜗牛,凑近了才看清,是无数细小的海螺,只有黄豆大小,紧紧吸附在叶面。可以想见,潮水汹涌而来时,这些柔弱无依的生命,是如何拼尽全力,将自己粘附于这唯一的方舟之上。正凝神间,一只小螺竟缓缓探出触角,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在叶面上挪动了几乎不可觉察的一丝距离——那般谨慎而坚韧的模样,教人心头一软。

我常经过这片红树林,为何从未发现这些隐秘的居民?可见我们所谓的“看见”,多半是匆忙的掠过;唯有俯身,蹲下,将视线与它们齐平,才能真正走进一个微观的、沸腾的世界。

远处渔船引擎声闷闷地传来。抬首时,恰见一只白鹭舒展双翼,正从容地飞越那轮初阳。它的羽翼边缘被染成透明的金红色,像一帧慢放的剪影,划过海与天的交界,愈飞愈远,终于化入碧空深处——美得令人窒息。

在湿滑的火山石上行走,需得格外留心。石面覆着一层滑腻的泥苔,我小心选择碎小的石头头落脚。浅水洼里,已有新生的红树苗,不过筷子长短,周身裹着黑泥,却已站稳了脚跟,水中映出它们纤细而倔强的倒影。

红树的种子有着惊人的生命力,一旦坠落泥土,便能自行萌发。它们何以能在咸涩的海岸滩涂生存?原来它的根系藏着一套精妙的过滤系统,能将海水中的盐分分离,汲取所需的淡水。若他日人类为淡水所困,或许真该向这看似低矮的树林,虚心求教。

这一丛红树,不过半人高,但它的根脉,却可能在黑暗中绵延十数米,织成一张牢不可破的网。我轻轻摇了摇一根细弱的树干,感受到的是一种来自大地深处的、沉稳的抵抗。多日观察,我对这种“帐篷式”的根系结构,生出了深深的敬佩。它们不仅是植物,更是战士,以柔韧的姿态,抵御风浪,守护沙岸。它们的叶子可作染料,它们的群落能防风固沙——这海滩的美与安宁,原有一部分,是根植于它们无声的庇护之中。

火山石缝隙里,生着一簇簇铁线草,细密地铺展,成了白鹭歇脚的茵毯。踏上去,软软的,干爽洁净。今晨白鹭不多,三两只而已,不似昨日那般成群。

姐姐,此刻我便在这自然怀抱里,对着手机屏幕,写下这些字句。海风作伴,朝阳披肩,天地间的浩然之气,仿佛正注入笔端,化作对你涓涓的念想。

长石堆上,坐着一个垂钓者剪影,凝固般对着大海。儿子在浅水处翻找小蟹,不慎被钳,泪珠滚落。我折来树枝作筷,教他夹起那只“凶犯”,放进盛了海水的瓶中。

上次他也曾得一只小蟹,那时无瓶,只得暂养于装房卡的纸袋,回家后竟忘了,那小生命便悄然逝去。

孩子很快忘了痛楚,专注于他的新俘获。

一个渔民踏水而来,要去收网。我好奇观望,只见他径直踏入水中,轻松跨上那溜滑的石堆,如履平地,走向尽头,负手静立。忽然,他口袋里传来报时声:“现在是北京时间八点整。”原来,我已在此盘桓了半个多小时。

漫步间,弯腰拾起一枚海螺,褐色,锥形,如微缩的宝塔,纹路盘旋而上,足足五层,精致得像一件被海浪打磨了千年的艺术品。

石堆上的垂钓者依旧坐着,与他的渔网,一同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给你,”我将新捡的螺放入儿子的水瓶,“和螃蟹作个伴罢。”

彩虹桥畔,一位环卫工人正低头清扫。这片沙滩的洁净悦目,原是靠这些晨昏劳碌的身影来维系。我转身向北,沿着彩虹桥西侧行走。阳光渐渐烘暖了后背,海风吹来,已带上些许温度。

渔船还在轰鸣,朝着白鹭湾方向驶去。海鸥低低掠过水面,远处,八艘渔船散落碧波之上。走在铁线草覆盖的滩涂,安稳而惬意。碎石间,竟生着一丛丛粉红色的小植物,叶瓣肥厚,晕着霞光般的色泽——识花小程序告诉我,它叫“海马齿”。

铁线草倒伏的方向,指明了昨夜潮水来去的路径。草后一洼清水,成了小螺与贝类的家园,清澈水底,细沙温柔。

行至一块大石旁,我私下叫它“情人石”。它让我想起你,想起我们澄澈如椰岛天空的情谊。哪块石头是我,哪块石头是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海角天涯,有两块石头因为心的牵念而被命名,便从此有了温度与故事。

石边一棵小红树,才两筷之高,却已根系深埋,迎风而立。

不远处,另一位环卫女工正清扫落叶。我走近,同她攀谈。

“阿姐,扫这些叶子呢?”

“是呀,从彩虹桥到大石头,这片都归我。”

“海滩这般干净,辛苦你了。每天都来么?”

“早上七点做到十一点,下午还要来。”

“这些……都是红树叶?”

“对,天天落,一天要扫二十袋不止。”

她指向远处的黑色大袋。她手边有一把竹耙,我忽然想起故乡,也有类似的耙,用来聚拢松针或翻晒稻谷。

假期的妙处,便是这时光可以奢侈地挥霍,能与一个陌生人,悠闲地说很长的话。

她说七点便已到岗,我昨日同样时辰来看日出,却未遇见她。昨日七点半,我正赶去单位打卡;而今日,我可以让脚步彻底属于自己。

我指着一棵红树问,这是会结“海豆”的那种吗?她笑了,耐心教我分辨:结豆的,树形矮,叶片薄而呈长卵形;不结豆的,高大许多,叶椭圆而肥厚。我恍然,原来日日相见,我却从未真正认识它们。生活里的学问,常藏在我们的未知之中。

“阿姐,真要向你们多请教。”我由衷说道。

几只白鹭恰在此时翩然飞过,姿态优雅。

“阿姐,你常看白鹭么?”

她笑了:“活都做不完,哪有工夫看?”

“那……会唱儋州调声么?”

“不会,也不爱唱。”她答得干脆。

我有些讶异,我总以为这海岛上的儿女,血液里都流淌着歌谣的韵律。我说起学校里爱唱调声的同事,轻轻哼起《久久不见久久见》的曲调。她听罢,眼睛里浓浓笑意,竟一字一句地教我唱了起来。她是那般认真,令我感动。

她说,她休息时赶回家做饭、接娃、看功课,没有时间歌舞。后来,她有些歉意地说要去“方便”,便走向红树林深处。在这辽阔自然里,人回归成本真的模样,与草木虫鸟并无二致,谁又看谁呢?

我继续前行。铁线草,海马齿,这些低矮的生命,让黝黑的石滩焕发出茸茸生机。正要离开时,“情人石”附近,忽地惊起一群小海鸟,密密麻麻,在草丛间蹦跳啄食,叽喳声如碎银撒落。它们极警觉,人稍近,便“轰”一声全体腾空,利箭般射向天空,或藏入红树稠密的枝叶后。我进一步,它们便退一尺,始终保持着一段安全的、属于它们的距离。最后,只剩一只孤零零立在竹杆上,歪头打量这闯入者。

海滩复归宁静,唯有渔船引擎的轰鸣,做为恒久的背景音。远处,忽然爆出一阵嘹亮的“啊啊啊——”的呼喊,接着是一场畅快的大笑。不知是谁家的孩童,在这无垠天地间,尽情释放着傻气而蓬勃的快乐。

走到一小片草地,椰影婆娑,地上放着四个鼓胀的黑色垃圾袋,装满了大叶榄仁红褐色的落叶。我在树下觅得一枚青绿扁平的果实,带两道棱边——是不可食的。不禁又想起那位环卫女工。此刻,我只记得她橙红的工作服,裹脸的厚围巾,以及从围巾上方露出的、那双温和而略带疲惫的眼睛。她说终日弯腰直起,膝盖酸疼不已……这般如画风光,于她,却只是需要清扫的战场。

心下蓦然有些怅然。人与人的生活,原来隔着如此不同的海面。

我多想对她说:阿姐,劳动之外,你也可为自己高歌一曲;弯腰之余,也该直起身,看一看你亲手拂拭出来的这片晶莹世界;沉默之间,何妨让海风也吹走你眉间一丝辛劳,让美景偶尔也映进你的眸子里。

小草地旁,另有两位环卫工与那位捕鱼人,正围着垃圾车闲谈晒太阳。一位奶奶带着孙女,对着大海又叫又笑,而后心满意足,准备归家。

日头已升得高了,白晃晃的,有些灼人。海面碎银乱洒,我用手机录下一段光芒跳跃的视频。是该回去了。

走上彩虹桥,在一树紫荆花下停步。花开得正酣,深深浅浅的紫,如云如雾,幽香暗渡。

“快来,”我唤儿子,“闻闻看,香不香?”

假期真好,好在这份不被打扰的悠闲,好在这段可以任由感官舒展的辰光。

路旁,龙血树举着剑一般的叶子;琴叶榕叶片宽厚如掌;木棉的旧叶还未落尽,它总是先捧出火焰般的花朵,再披上新绿的衣裳。步道右侧,兰花草开着蓝紫色的小喇叭;左侧,便是无垠的大海。前方,一个白衣女子牵着小白狗,慢悠悠地走着。红树林边的岸上,倒扣着一条蒙布系缆的橙色旧渔船。

我们决定去“椰芋坊”用早餐。

“想吃什么?”

“炒粉。”儿子不假思索。

火焰花开得烈艳,鸟雀啁啾,我的后背已沁出微汗。抬头望见自家阳台那盆三角梅,正开得如火如荼,心中泛起一丝回家的暖意。

行在新阳路上,印度紫檀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廊。有些叶子仍绿,有些已染上秋意的黄。走到那棵高大的苦楝树下,需极力仰头才能望见树冠,帽子几乎要掉下来。它生得极有姿态,像一柄巨大的弹弓,又像一个倒立的人,在天空划出遒劲的线条。

“椰芋坊”里人声微喧,略显闷热。儿子点的炒粉需等二十分钟,我们便到门外苦楝树下等候。这家小店,原想开甜品铺未成,后来由三姐妹接手做了早餐,因品类丰、味道佳、价钱实,竟成了小区居民的心头好。小小三十平米,放九张桌子,门口再加三张,常是座无虚席。我许久未来,平日由爱人送孩子上学,我则在中学附近解决早餐,斑斓糕、后安粉、米烂,轮换着吃。

假期若无暇自炊,这里大约会成为我们的早餐地。当然,偶尔也会换换口味,去幸福城或更远的街巷。选择多了,日子便有了流动的滋味。

吃完早餐,归家晒被、整理、听书,在琐碎家务的间隙里整理读书笔记。忙碌的双手一停,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你——姐姐,此刻你在做什么呢?是漫步在椰林长廊,还是流连于市集?抑或,只是坐在某处,静静地看海?

我没有问。依旧选择沉默。并非不想念,而是愿将这询问的自由,完全地留给你。不打扰,有时是更深的体贴。

傍晚六时,拨通电话,只问一句:“吃饭了么?”

你说,还没有,正要去看夕阳……

我所有未问出口的话语,其实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我们何时,以何种方式,在这片共同喜爱的椰风海韵里相见?

而你的存在本身,已是答案的一部分。知道你在那里,与我看着同一轮太阳沉入海面,心里便生出一种安稳的喜悦。

等你。

在这海浪反复吟唱的地方,在这红树静静扎根的地方,在这时光都被海风吹得柔软而悠长的地方——

等你。

(晨光中缀句,心随海韵遥寄。二零二六年元月十七日,于椰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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