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消失】&不一样之【重逢】

我们的离别,是你们的重逢。——给外婆

01
夜已经深了。

有鸟叫声远远近近传来,老人椿听得真切。她记得这些鸟,一到春天就在田间枝头飞来飞去,动听的声音在耳边盘旋,舒缓着劳作之后的疲倦。椿闭着眼聆听了好一会,她分辨出有“咕-咕”叫的斑鸠,还有“喔-喔-喂”叫的画眉,最多的声音来自麻雀的“啾啾-喳喳”。椿有些迷惑,为什么没有布谷鸟的叫声呢?布谷鸟叫,就要抓住时节耕作。

椿仍然闭着眼听了一会,确定那个心心念念的叫声不会出现,才不舍地睁开眼。月光从窗户泻落,照得房间里如同白天一样明亮。椿起身,披上外套,摸索着穿上鞋子,慢悠悠走到窗口,背起手抬头望去。椿看到一轮圆圆的红红的月亮挂在天上,四周没有一颗星星,也没有一丝云朵,显得那么孤独寂寥。就像我一样,孤零零地在这人世间,椿想。

椿微微低头,目光投向四周空旷的田野。她看到影影绰绰的野草和菜花在自由地恣意地生长。椿闻到了风吹来的花香,她分辨出那是油菜花。春天到了啊,真好。椿这样想着,便再次生出了要逃出去的想法,她已经被困住太长太长时间了,她要去找那些她认识的人。

椿是在某一天早上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困住的。她记得自己前一天快天黑时才把地里的红薯都收回家。桉去给生产队开车了,要过几天才回来。她一个人在家,又实在太累了,晚饭就随便吃了两口,碗也没洗,进屋躺下睡着了。这一晚她睡得很香,睡得很沉,醒来却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的墙壁都是白的,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她没有睡在那张从她嫁给桉那一天起就一直睡着的红木床上。这个床没有帷幔,没有雕花梁柱,而且床垫太软了,肯定不是秸秆铺的,她睡得不舒服。

椿有些惊慌。她光着脚奔到门口,用力拉门把手,门毫无动静。椿忍不住拍打着门哭喊起来:“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在家里等桉,他出车回来会找不到我的!”

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椿看见门把手转动起来,门便开了。原来这个门是这样开的。椿默默记在心里,方便下次开门出去。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看着有些面熟,但椿就是想不起来她是谁。女人关切地望着椿,开口说:“妈,你怎么了?”

椿看着这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有些生气,大声说:“你为什么要喊我‘妈’?我不是你妈!我没有你这么大的女儿!让开,我要出去!”说完,便推开女人跨出门去。蓉有些诧异,不知道为什么一觉醒来妈就不认她这个女儿了。蓉不敢离开,进屋拿上椿的鞋子,默默跟在椿后面。

椿出了门,发现这是一个被密封得像个盒子一样的地方。她朝着光线最好的地方走去。那是一个大大的窗户,却牢牢地横七竖八地钉满了钢条。椿只能透过缝隙向外望。她望见了一轮红红的太阳,正在田野上升起。她望见了田野里开得正灿烂的各种颜色的花。椿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一觉醒来就被关在了这个像笼子的地方。地里的庄稼怎么办?桉怎么办?还有,她答应了桦,秋收之后就去云南帮他带孩子的。想到此,椿在屋子里奔跑起来。她拉开每一扇门,拉不开的就用拧,她要逃出去。

蓉在身后喊着:“妈,你慢点跑,穿上鞋!别摔着!”

椿不管不顾。终于,她打开了一扇门,发现外面是一个走廊。逃出去了!椿心里兴奋起来。她跑出门,沿着走廊走着,却发现这是个死胡同,怎么都走不出去。椿用力去开每一扇门,在墙上敲敲打打。有一个盒子“叮”地一声打开了,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不一会儿,那个盒子又关上了。椿确定自己是找不到路出去了,便坐在地上,撒泼哭闹着:“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啊!我要回家啊!我要回家!”

02

椿不记得自己被困住了多少年,也不记得自己被关在过多少个地方。从那个春天的早上起,她就失去了自由,她再也没见过桉,也没见过儿子桦,连三个女儿蓉、秀和琼也很少见到。

椿记得自己成功逃离过,但每次都没能回到家便被抓回去。椿发现外面的世界变了。房子变高了,汽车变多了,树木变少了。她逃出去之后,走了很远很远,也没有找到记忆中那些熟悉的红砖绿瓦、羊肠小道、桃红柳绿。

不过,这次被关押的地方,椿感觉到一丝熟悉。

椿是一周前被一个女人带到这个地方的。天气好的时候,椿在那个女人的监视下可以四处走走。椿发现门前的池塘,很像是二女儿秀家旁边的那个,只是池塘边的房子变了,从瓦房变成了有好几层的楼房。池塘边的石板路也变了,变成了水泥公路。但公路旁那两棵黄桷树没变,那些分枝交错着,还是一如往昔。远处的那丛竹林也没变,还是记忆中郁郁葱葱的模样。椿确定,这就是秀的家。大自然不会说谎,比人们嘴里说出来的话还要真。

椿一次次望着那片竹林,她记得那条回家的路,就藏在竹林背后,她在被困住之前来来往往过无数次。椿记得,穿过竹林后要下一个陡坡,走过一大片水田,再沿着柑橘林走二里路就会到达水库边。水库的堤坝上,留下过椿劳作的身影,那些石块,那些泥土,都是椿那一辈人肩挑背扛一点点垒起来的。走下堤坝,沿着水库的引水渠一直走,走到尽头,便到了那片花生地。里面有一块地是椿家的。椿想起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家的花生,肯定都烂在地里了。走过花生地,翻过大坡头,穿过青冈林,就可以到家了。

椿想去看看竹林里那条路还在不在,只是,她一往池塘边走,那个监视她的女人就会大吼:“妈,你到那边去干啥!快回来!”椿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陌生的女人也喊她“妈”。椿在心里腹诽着:“你们怎么都想当我女儿?明明看着只比我小几岁,之前那个更年轻一点的倒是有点像我幺女琼,只是她好久没来看我了。我那三个女儿啊,可不是像你们这样的老女人,她们可都年轻漂亮着呢,而且她们都很乖很听话,可不像你们这样动不动就骂我。”虽然心里不满,到底椿没有忤逆这个女人,只驻足望着池塘,望着竹林,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山林。椿想着,一定要想办法逃出去,沿着这条路就可以回家了。

此刻,月光下,池塘里水波粼粼,公路泛着白光在田野里蜿蜒,风中似乎有从水库飘来的鱼的腥气。椿的眼神里充满了希望,回家的念头无比强烈。她转身下楼,走到大门口,试着拉开门。这扇门每天晚上都被反锁着,白天其他人不在的时候也反锁着。椿每天晚上都会偷偷去开门,只是她不记得,所以没有因为一次次的失败而放弃。而这一次,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寂静的深夜里,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其他人都在这十五的圆月中睡得香甜。椿想,一定是他们晚上聚餐后太累了,一时疏忽,忘记锁门。

椿轻手轻脚地走出大门。一股自由的气息迎面扑来。椿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觉得自己像二十岁一样,四肢有力,眼神明亮,头脑清晰。她小跑着往池塘的方向奔去。那是家的方向。

03
一股冷风吹来,椿轻轻咳嗽了几声。这是椿的老毛病,从出生就有的慢性支气管炎。

椿的出生以一个传奇故事在家乡口口相传。

那是四月里的一天,春风和煦,百花盛开,椿来到了人世。但她还没来得及睁眼看一下母亲,就被抱出了房门。门外,等候着的爷爷得知是个女孩,丢下两个字:扔掉,便转身离开。爷爷是整个家族的当家人,他的话就是金科玉律。于是,裹在襁褓里的椿,被扔在了院子里,她在冰冷的地上躺了五个小时。一开始,椿还会哭几声,后来哭不出来了,便沉沉睡去。来来往往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去抱起椿,或是喂给椿一点吃食。四月的春寒料峭着侵入肌肤,普通人在院子里呆这么久都受不住,何况是刚出生的婴儿。最后,是椿的母亲哭着喊着奔到院子里,将浑身冰凉的椿抱进屋。屋子里的温暖让椿醒了过来,她低低哭了两声,表示自己还活着。父亲去找爷爷,说椿还活着。爷爷很惊讶,叹了一口气,说:既然这样,那就留下吧。椿活下来了,但冷风中的五个小时让她的支气管永久性损伤,她经常会轻咳两声,以缓解喉咙的不适感。

椿慢下脚步。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不能跑这么快,但她害怕慢了又被抓回去,只好改小跑为快走。

月亮仍然高高地挂在天上,是罕见的红色月亮。椿白天的时候听其他人在聊天,知道今天是元宵节,晚上可以看到红色的月亮。元宵节啊,是个团圆的节日。椿抬头望着那轮红红的圆月,无比想跟桉团圆,想跟儿女们团圆。以往,每年元宵节,儿女们都会带着孩子回来,一大家人,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围坐在一起,赏月,吃元宵。椿的眼睛迷蒙起来,她看到月亮变成了一个花园,中间有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椿眯着眼看了好一会,终于,她看清了,那几个人是桉、桦和琼,他们正微笑着向她招手,让她过去坐在桉旁边的空座上。

椿喃喃说着:我就来,就来,便继续沿着水泥公路往前走。咳嗽声间间断断地响起来。

椿走过池塘,走进竹林。光线暗了下来,只有丝丝缕缕的月光从竹叶间的缝隙漏下。椿走得有些吃力,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吱吱作响的竹叶上,身子摇摇晃晃,摔倒了好几次。

出了竹林,椿能看清脚下的路了,却发现没有任何一条路是熟悉的。月光下,那些田啊,土啊,树啊,房啊,都黑魆魆的一团一团,再分辨不出遥远的记忆里的模样。

椿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跌跌撞撞走到坡底,沿着修得宽敞的水泥路走着。分叉路很多,椿只能凭着感觉左转或是右转。椿记得,每年元宵节,在家门口的院子里,能整夜整夜看到月亮悬挂在右前方。所以,她凭着这仅有的方位感,始终让月亮在她的右前方。

椿追着月亮走了很久,走了很远。她好像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很长时间里她甚至忘记了咳嗽。只是,她怎么也找不到那些熟悉的事物,找不到那个掩映在五座大山里的水库,找不到那条通往花生坡的引水渠,找不到那片青冈林,找不到青冈林后的家。但椿没有放弃,她知道一旦放弃了,就会被抓回去。天亮后他们很快就会找到她的,就像以前的一次次逃跑一样。

其实,椿一直围着一个大圆转着圈。她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突然,她的世界变成了完全的黑暗——月亮被一大团云朵遮挡了起来,短时间内再放不出一丝光亮。

椿顿时慌了神,停在原地不敢动弹。月亮消失了,天地间的所以事物似乎也在一瞬间都消失了。椿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弃了,她又变成了那个孤零零躺在地上的初生的婴儿,那么无助和绝望。椿的哭声伴随着时断时续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着。椿呜咽着说:“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04
冷风呼呼刮着。椿呆呆地望着前方,嘶哑的哭泣声像乌鸦的叫声。就在椿快要哭不出声来时,她看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两个白点。几个呼吸之间,两个白点变成了两束光。椿止住哭,望着灯光由远及近。她看见那光里有桉,有桦,还有琼。

椿朝着灯光走去。

随着“砰”地一声,椿的身体飞了出去。椿感觉自己飞得很高很高,高过了田野,高过了树顶,高过了云朵。那一瞬,椿的脑海变得无比清明。她想起来了,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原来,是她自己遗忘了真实的世界,是她自己把自己困在一方小世界里,幻想着那些失去的都还在。

椿想起来了,是她亲自送桉去的天堂。桉躺在病床上痛苦呻吟的时候,她在心底虔诚地向主祈祷:善良的全能的主啊,把桉带走吧,带他解脱吧,带他去往永生吧。桉终于合上眼睛。她在桉的灵前守了三天三夜,为他洒了一遍又一遍圣水,头、身、脚,头、身、脚,一遍又一遍,希望他能安息。椿记起了最后一次见桉的场景。她跟着手握着白蜡烛的长长的人群,将桉送到山上,埋进了土里,就埋在桉父亲墓旁边。在桉的另一边还有一块空着的土地,椿当时就想,到那一天,她要挨在桉的旁边。

椿想起来了,桦已经去到桉的身边跟他相聚了。算起来,有差不多十年了。被病魔折磨了几年的桦,跟桉一样,瘦得只剩皮包骨。椿记得,桦很不甘心,他在医院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妈啊,我要是走了你该多伤心啊,你要怎么承受得住哟!”椿记得,桦试了各种治疗手段,最终还是被疼痛带走了,也终于获得了解脱。桦说对了,她承受不住接连失去丈夫和儿子的打击,所以,她选择囚禁自己,把自己囚禁在她选择记住的世界里,在那里,桉正值壮年,身体健康,在为生产队开车挣工分;桦风光无限,事业有成,得了麟儿,要接她去外地帮忙带孩子。

椿的身子开始急速下降,她努力想,想自己的其他几个孩子。她想起这些年经常在她身边的是蓉和秀,但是没有琼。琼去哪了呢?椿在脑海里搜寻着琼的身影,搜寻着蓉和秀提到琼的神情。椿想起来了,在最后几次见到琼的时候,她变得跟桉和桦一样,瘦得只有骨头。椿记得,琼抱着她哭着喊“妈妈”,她却推开琼,说没有这么瘦的女儿。椿有些后悔,那时,琼的身体也有那个叫癌的东西了吧?她得多痛啊?她想要妈妈的安抚却得不到。好在,她也得到了解脱。

现在,终于轮到我了,我终于可以和他们聚在一起了。这样想着,椿咧开牙已经掉光的嘴,笑了起来。她对着空处轻声说:“闺女,等着我啊,我这就来找你,我已经认识你了。你再喊我妈妈,我会应你的。”

话音刚落,月亮挣脱了云朵的牢笼,红色的光芒再次照亮天地。椿看到,月亮上,之前她看见的那个美丽的花园又出现了,在那张圆桌旁,四个人聚齐了,她坐在桉旁边,正和其他人开心地聊着天,喝着茶。

我们分开了这么久,终于又重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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