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林夕很久都没见过黄耀明了。再回想起来,记忆模糊得像是上个世纪的娱乐八卦版图。多条时间线和人物的错综复杂,来回变换地落在一张细小的版图里,再添上几大段港媒最乐擅于添油加醋的夸张文笔。他才若有所思地意识到,自己一直活在世人指指点点的框架里,透明得见不到半点光亮。
可那人莞尔一笑,他真的记了好多年,忘都忘不了。每次抑郁病发的时候,那缕笑一闪而过,他才找回一点人生的意义。
很多人不理解,总觉得林夕这类的词人诗人都矫情得令人发指,满脑子情爱风月的故事全被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与笑料。每次林夕接受娱乐杂志的访谈,总会提及两个男人,一个当然是他最爱的人,而另一个是黄伟文。
黄伟文是个胖胖的男人,算不得好看,但人乐观爱笑,一脸富态福相。他跟林夕的作词风格大有不同,甚至是出入得太多。他怪诞荒异得清新脱俗,极爱隐喻类比,是个杰出的怪才。不似林夕般婉约悲情,连爱人有错在先都写得那样唯美文艺。
林夕是个极自卑的人,爱上一个人就会低到尘埃里,如果说黄耀明是他的劫,那他也甘愿为他万劫不复。黄伟文才不是,他的词好像总是自信得想警醒世人,要勇敢地把爱人留在身边。乐观得超脱,清醒而独立。
黄伟文不怎么喜欢林夕,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高调得想让全世界听到自己的想法和心声,一个却低调得只想默默讲心事说给爱人听。林夕说是对手,更是朋友。虽然理念不同,风格各异。但却又都能各自欣赏,文人墨客多惜才,他们更不例外。
黄伟文正和后台的歌手们高谈阔论着,大笑起来眉眼都聚在了一起。看到是林夕,又恢复平静的状态,望向他的忧郁眼神,问他,“一次伤永远不愈合是什么感觉?”
“习惯了。”林夕没有看他,淡淡地回应了句。
“千嬅也来了,等会儿收工一起去吃宵夜?”黄伟文照例问了他,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了解这客套的寒暄。
“不了,多谢你们好意。”林夕很内向,几乎除了黄耀明以外,他甚至会拒绝自己最好的朋友,更别说其他人。
林夕知道自己即将远离演唱会的喧闹纷扰,又回归居家的平静,他没有开心得太早,因为他知道一寂静下来,他的满腹心思都在那个人身上。
其实也不错。因为真的已经习惯了。有人说七年之痒,只要过了七年,爱情就会消失殆尽。这是他爱他的第十七年。所以林夕早有预备自己会对黄耀明有着一生的温柔。
他知道黄耀明又分手了,身边伴侣换了又换。林夕说自己可以一直等,等黄耀明又回心转意跟自己在一起。这是他每天都梦寐以求的祈祷。
他始终信奉: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林夕在过程里可以跌到谷底,却对结果有着那么大的自信。他始终觉得自己的爱那么真挚伟大,黄耀明总能看见,最后还是会选择回到他身边。
他没有什么灵感去创作,除了黄耀明。甚至助理传了高层的话,让他放弃写那么悲情的词,有些歌手反映歌迷听众们已经不喜欢了。他执意地写了几篇,却都被退了回来。高层叼了根雪茄,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助理说,夕爷的词不是不行,只不过现在大家都喜欢黄伟文。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写词到底是为了自己喜欢,想表达自己内心,还是全只为了黄耀明。他竟闪烁过一丝想放弃黄耀明的念头,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决了。
“他们说我写的词已经不行了。”林夕发了条短信,直奔主题。
“你的词一直很好。”黄耀明飘飘然地秒回了。
“黄伟文给你写过歌了?”
“嗯。”
“那你更喜欢哪个风格?”
“你的。”
看似没有回应,却又游离在暧昧和爱情之间,林夕说为什么总有一层透明的薄膜隔着我和他,他很想知道为什么总是差半步,总是在看到希望的那一霎又听到炮火连天的巨响直接陨落,狠狠地砸到了地上,转身捡起来玻璃碎片的残渣又锋利尖锐地割痛着双手。
“希望不只是客气。”林夕脸上挂不住的嘴角疯狂上扬,被心爱的人夸奖总有些情不自禁。
“当然。”对方又秒回,看来最近空闲时间很多。
“何时见一面?请你吃饭。”
黄耀明很久没有回复,凌晨三点的时候回了句,“地点,位置,几个人?”
他好像总是冷漠得正式,可林夕却能欣然接受这样。毕竟他还是同意能一起共餐了。
可林夕没想到,黄耀明带了一位不速之客。
“介绍一下,Ted,我朋友。”黄耀明摘下黑超,眼眸深邃立体,指着旁边那个挑染了点蓝紫发的男生,跟林夕说。
蓝紫发的男生看起来不超过30岁,皮肤白皙,五官清秀,摘下眼镜更有着少年的病娇感和叛逆气息。一双动人眼眸直勾勾对准林夕,目不转睛。
说像谁,简直太像当年的黄耀明。林夕没有多望他,只是不禁回想起那人当年的模样,青涩的过往和不可一世的天高地厚。不知道为什么,Ted一来,林夕对黄耀明的青葱岁月又不禁开始浮想连篇。
“你个Friend都跟你几似啊。”Ted吃到一半突然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去。只剩他们两人在包间里静坐切着半熟的牛排,林夕切到一半突然悠悠地冒出了这句。
黄耀明没说话,摩挲着一旁的紫砂茶壶,他以前总爱约着朋友喝酒,可跟林夕在一起的时候,他更喜欢以茶代酒。
“你觉得他怎么样?”黄耀明没抬起头,他突然停下来,刀叉都放到一旁。想静候林夕的回应。
“人不错。”
“我认为我们也是时候画个句号了。”黄耀明一脸沉重地望着林夕,并没有为他此刻所提出的要求感到愧疚万分。
“为什么?”那人反问着,显然没有事先料到。
“Ted比我好很多,你可以跟他在一起。”黄耀明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对准林夕的心口再插一刀。
“我找你吃饭,不是听你说什么Ted的。”林夕把刀叉一甩,金属与陶瓷器皿的碰撞声清脆得响亮。哪怕声线压得再低,也听得出强忍着的一丝怒火。
“冷静一下。Ted几好啊,又中意你。”黄耀明站起身,倒了点茶在他杯子里。
林夕反手将黄耀明的紫砂茶壶摔得粉碎,连同里面玫瑰花茶的花瓣也不堪重负地全倾倒震荡着摔了出来,落得遍地狼藉。
“不要再说了……求求你。”林夕几乎无力挣扎。明明一边在做着冲动之举,一边却又祈求着眼前的人真正接受他,尝试去爱他。但对他来说,永远都奢靡得像攀登云层,沉睡于星空的美梦。
那玫瑰花瓣原是浪漫的载体,黄耀明却常用他泡茶。以前林夕总以为,黄耀明出色到能把爱浪漫得融入到生活里。可现在才看清,再美的花瓣凋零晒干后也只能沦为别人的唇边之味,再无任何的爱惜。最多不过变作一个习惯,只有打破了才看清,里面没有任何爱。
花瓣碎了,他才知道自己不能再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