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僧说:相声报备也算是千古奇闻

    游历大阳古镇,正好赶上市里送戏下乡,连唱三天大戏。戏码都是经典传统老戏:王宝钏、打龙袍、金水桥等等。每天晚上吃罢晚饭,信步戏台下,都要驻足听一听。

    上党梆子第一次听,这个唱腔挺有意思。梆子腔高亢顿挫,阴阳调跌宕刺激,特别是其中跨音程的转调、花脸的颤音,真的挺独特。而且,这次演出的晋城市上党梆子剧团,从唱腔和念白上,更接近普通话。我这个外地人听着都能猜出唱词的意思,反倒是当地的朋友听着颇有微词。我回来找了几段方言味儿足的上党梆子,那味道的确听起来更侉一些,地方味更浓郁。

    即便是有一些遗憾吧,但现场人仍然很多。镇上的老人估计都来了,年轻人很少。初冬时节,傍晚的气温十度以下,人们或站或坐,似乎忘记了寒冷。台上唱念做打,虽然多少有些粗糙,但是嗓音真不是盖的,的确听的舒爽。唱到尽情处,也能赢得一片喝彩。

    我喜欢听戏,是受家庭影响。我爷爷好京剧,是老北京城有点名气的票友,捧过马连良。而我姥姥则酷爱评剧,按我妈的说法,当年最困难的时候饭都吃不上,也得从牙缝里扣出听戏的钱来。所以小时候被爷爷或者姥姥带着,京剧、评戏听了个遍。一般的戏,我还能大致记得剧情和住部分唱腔唱词。一边听着台上的梆子腔,一边回忆这一段京剧里是怎样唱的,有什么不同。这种感觉挺有意思。

    比如最后一天的戏码《金水桥》,银屏公主绑子上殿一段,我记得京剧里银屏公主的唱段处理的挺简单的。而上党梆子则给了银屏公主一大段的唱词儿,细数秦琼父子两代的功劳,再教训小秦英打死詹太师的鲁莽。这段唱腔板眼紧凑如马蹄疾,而唱腔压抑如听闷鼓。这种扬中有抑抑中有扬的处理,真是让人听了过瘾。请教了当地网友,才知道这段唱腔叫二性子。记住了,这个腔儿,够地道!

    这就叫一听入魂。

    不过我还是不能原谅这种普通话入地方戏的所谓改革,让我不禁想起当年八个样板戏崛起的时代。表面上似乎是一种让戏曲更贴近社会的改革,但实际上是权力介入文艺的一种尝试。

    在中国古代社会,皇权一般不会过多的介入民间艺术活动。焚书坑儒常有,但是毁戏拆社的事儿不多。下九流虽然社会地位低,但是自由度反倒高一些。地方戏曲中常有一些批判皇权,嘲讽权贵的戏码。数百年来一直流传民间,没有权贵来干干涉,都是自由发展野蛮生长。比如《审诰命》、《打龙袍》、《十五贯》等,以及反压迫复仇如《打渔杀家》。正所谓: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后来《审诰命》还被拍成电影《七品芝麻官》,算是豫剧大众化普及的一次成功尝试。

    说书唱戏是传递社会自发形成共同价值观的媒介,这种价值观是自下而上发生影响,又自上而下产生社会稳定作用,因此历代权力的拥有者都认为:这是一种稳定的社会结构的粘合剂,不能随意破坏它。

    清末同光十三绝的苏丑杨鸣生,甲午失利后,利用出演《水漫金山》的机会讽刺李鸿章,也没受到什么责难。他死后,有人敬献“无情对”挽联:杨三死后无苏丑,李二先生是汉奸。有人将此事禀告李鸿章,李鸿章也只是摆摆手说:街谈巷议,由他去吧。

    但是到了不能用文字表达的时代,毁戏拆社则成为彰显权力的傲慢阔斧,各种以改革之名摧残艺术的手段层出不穷。样板戏、歌颂式相声、革命艺术三句半等等被严格桎梏阉割的党性文艺成为主流。

    据老艺人说,过去天桥撂地说相声的,其实也是传递社会最新信息的一个渠道,老艺人们会将近期最新的时事新闻,夹评夹议地嵌入到经典的相声段子里,这样的相声才能常听常新,才能最终形成一门艺术。而今天,一段传统相声,今天这样说,明天还是这样说;张三用这个包袱,李四还是用这个包袱,已经是带着枷锁跳舞,翻不起什么大浪了,但有的人还是不放心,还要规定相声本子必须备案,演员不准出词儿砸挂。

    唉!有戏听就抓紧听听吧,今儿听了,明天还许听不着了呢。咱老百姓啊,点儿辙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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