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难以逼迫自己写下有趣的思想,我只是乐于写下,随手流动。
——张文质
我和我的家族跟湘江有着极深的缘分。今天我要写的是我和我的家族跟湘江的爱恨情仇。
湘江,是湖南省最大的河流。它流经湖南省永州市、衡阳市、株洲市、湘潭市、长沙市,至岳阳市的湘阴县注入长江水系的洞庭湖。
在《沁园春·长沙》 里,毛泽东主席曾立在湘江中心的橘子洲头写下宏伟篇章。“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每次去长沙橘子洲头,看湘江滔滔江水,奔腾而去,毛主席这首词自然涌现心头。湘江,它养育着无数生命,有伟功;亦吞噬过众多生命,亦有过。我的大姑、二姨、三姨葬身在湘江里。
1988年,我虚岁十岁生日前夕的一个赶集日,我所在的衡东县石湾镇湘江河里,发生了沉船事件。那时还没有电话、手机等通讯设备。清晰记得,出事那天,我的细舅舅急匆匆地跑来我家,在我离我家家门前近两百米远的地方看到我,问:“娟妹子,你妈今天去赶集了吗?”我告诉细舅:“去了,怎么啦?”细舅当时是什么表情,我全然忘记,只记得他低头回答我说:“没什么事。”就立马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有点疑惑,但不到十岁的我也没多想,就回家了。
几天之后,我才知道,石湾镇湘江河里出了沉船大事。镇上人人皆知。我大姑、二姨、三姨葬身湘江。出事那天,我大姑、我妈、我大姨、二姨、三姨相约去河对岸的衡山县城赶集进货,之前,她们经常结伴去河对岸赶集进货。她们一起做点小生意赚点钱补贴家用。去河对岸进货,把货带到长沙、株洲等大城市去卖。
后来很多次,我问妈妈:“你明明去赶集了,为何那天没上船?”妈妈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我:“是你会珍姨救了我一命。”那天,妈妈跟大姑、几个姨已经到了河边,正准备登船,当时正在石湾镇街上的、妈妈的老朋友——会珍姨,硬是把妈妈劝到她家里,跟她一起打牌玩耍。妈妈爱打牌,有牌瘾。那天,她就没有上船去对岸赶集,而是去了会珍姨家打牌。翻船出事那天,当时一阵慌乱,人们并不知道有多少人掉进了河里,妈妈也在会珍姨家玩牌,并不知翻船之事,所以没露面。我后来才明白出事那天,细舅跑来我家问我我妈妈有没有去赶集的原因,当时,他心里有多难受和绝望,今天我似乎能体会到几分。
后来很多次,我也问妈妈:“大姨也掉水里了?是怎么活过来的?”妈妈也告诉我:“是被别人救上来的,是驾船人递给了她一根篙子。”
后来很多次再谈起沉船事故时,大姑的女儿——我的表姐有次跟我说:“翻船的地方离岸边很近,岸上有很多人看见船翻了。看着人在水里挣扎,但没有人去救……他们是如此冷漠……”
……
出事那年,大姑41岁,她的三个儿女有两个还未成年。二姨21岁,她女儿刚满三周岁。三姨19岁,如果不出事,一个月后她就要出嫁做新娘了。那年年底,是我虚岁十岁生日。在我们那,孩子的十岁生日是大生。亲戚朋友都要来家里团聚,给孩子赠送礼物,送祝福,过生日。我的大姑早早就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早早就送到了我的手中——一条我穿起来又宽松又很长的粉红色连衣裙。我至今还记得那条连衣裙的模样,我抚摸它时的质感,这是我最喜欢的生命中的第一条连衣裙。大姑的身高、胖瘦、音容笑貌永远烙在我的脑海中。二姨身材瘦小、长相精致。我脑海至今还保留了她的大致轮廓,她的女儿长大后跟她长得极像。三姨身材高大些,也极美丽,可惜,我脑海中对她的印记所剩无几了。那个年代没有相机、手机,几乎没有留下照片。
1988年石湾镇湘江河沉船事件,是镇上的大事件,也是我家族中的大事件。我连失三位至亲。妈妈阴差阳错没有上船,与灾难擦肩而过。大姨被救,捡回一条命。大姑、二姨、三姨永远地去了。我至今记得外婆呼天抢地地哭声。她哭得头脑不清,哭得晕头转向。别人骗她,只有三姨没了,二姨被救上来了,她才没哭死过去。至今记得送别大姑的那个山头、送别二姨的那个山头、送别三姨的那个山头。
35年后的今天,当我回看这件事。一切历历在目,依然心有余悸。我突然想起张文质老师说的那句话:“相信命运的人,命运领着你走,不相信命运的人,命运推着你走。”我突然相信,人是有命运感的。35年前,我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如果会珍姨没有拉着等着登船的妈妈去打牌,我的命运也许不是今天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