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休假回到公司之后比以前更有干劲了。
他似乎开始畅想起和月色将有怎样的未来。其实相似的未来他起先是为另外的人准备的。自从他调任到云南，不仅工作的环境变好了，也攒下了不少的钱。他在广东的那些个日子并称不上好过。不知道大学老师给学生们灌输的思想算不算是画饼。专业课的老师总是对他们说：“啊呀，同学们呐，咱们现在畜牧兽医行业的前景好得很，还不要说国外，就说咱们国内，某氏某原某大某邦，哪一个不是高度自动化、机械化、智能化，同学们努力学习，将来一定能挣到大钱。”曾经的某个时段陈浪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观赏过视频、观摩过工厂、参观过科学院，无一不给他带来极大的鼓舞。
但这些鼓舞在毕业后真正入职开始慢慢消磨直至殆尽。陈浪被某邦录用的时候他还非常欢欣鼓舞，心想延期毕业还能入职极具盛名的企业，自己是如此幸运。陈浪所谓的延期毕业也并不是真正的延期。他起先的选修课程正是卡着绩点的门槛分数选的，但是其中的一门生产学课程由于学生选课人数不足，并没有开设，陈浪毕业前心气沉郁思绪迷乱，因而忽略了这件事，当学分不足的通知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他还十分惊诧，经过仔细回想才明悉了其中缘由。于是他在毕业前夕加入到学弟学妹们的集体里补修了一段时间的课程，但补修的课程出分比预定毕业的时间要晚些，因此陈浪本该在六月拿到的毕业证延迟到了七月，当然也不并不算很晚。
在分公司总部培训了几天之后，终于要安排新员工进生产线。同期的新员工都是比陈浪小一届的专科在读生，他们与其说是入职，倒不如说是实习，而其中年龄应该算是最大的陈浪，确实是真正的入职。陈浪他们轮流泡了药浴换了工服、随身物品熏蒸消毒，到隔离宿舍休息起来——这是公司的规定。隔离的时光极其枯燥，以至经常熬夜玩手机的陈浪，也在晚八点就来了睡意。铛铛铛，隔离宿舍的大铁门从外面被敲响，离门最近的学生去开了门，门外一个黑体恤的男人以及红工服的宿管阿姨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叫上另一个学生，收拾好行李，一同被带出门去了。陈浪很纳闷，这是要干什么，莫不是进了传销吧？开玩笑的。不过过了一会，那个男人又来敲门，和宿管阿姨谈论些什么，又吩咐过开门的学生。那些学生和陈浪先前接受培训的时候互相认识过的，这些学生都叫陈浪“浪哥”，而这个学生喊别人称呼他为小周。小周接着过来拍了拍陈浪的肩膀：“浪哥，那个大哥叫我们收拾好东西出去，说是干什么……押……押车？。”押车？陈浪也没听过这个词语，但也没问什么，胡乱收整好随身物品，径直跟去了。
黑衣的男人用一辆白色面包车把他俩撂在一个破旧的工厂门口，对他们说：“等会这里有司机洗澡出来开车，你们就一人上一张，我把群二维码发你们，你们扫这个码进群，要做什么群里会通知。”说完驾车驶离。陈浪二人通过扫码加入群聊。群聊里并没有需要做什么的通知，只看到最先被喊出去的几人都在里面，并发送些时间地点温度路况的消息。小周向同班的小王发消息询问了，他转告陈浪说，押车就是在驾驶室里面，盯着司机，不准下车，不让乱跑，跟上车队，每小时汇报时间地点温度路况。一个瘦削的司机从铁皮棚子浴室出来：
“喂，你们两个哪个先来？”
“浪哥，那我先上了？”小周晃晃闪光的手机，仿佛很是期待。
“OK。”陈浪装作经验老道的样子。
车是大货车，拖着方方正正的巨大的车厢，司机和小周先后爬上驾驶室，第一辆车就嗡嗡地开走了。第二个司机从驾驶室一侧上了车，吼了一声“喂”，陈浪才爬到驾驶室坐在到副驾驶上。这个司机是一个花白头发的眼镜大汉，操一口河南口音，座后传来呼呼的鼾声，一条毛毯包裹着另一具躯体，露出半截光头来。
学生们似乎很看重这项任务，执行第一次工作的时候都很认真。真就无一不漏地按时发送消息。陈浪通过导航，听见了进入某某州，又抵达了某某服务区，车在服务区停下。
“老李，吃饭了，吃完你来换我。”
“嗯……嗯！”座后的光头男人伸了个懒腰坐起来，一人一盒地吃起了盒饭。
“小伙子，你吃不？”花白头的司机说。
“不用，我吃过了”陈浪摆了摆手。
紧接着两个男人问起陈浪些便话来，多大年纪，家住哪里，工作多久之类，陈浪一一回应了，他们都表示他的外型匹配不上他的年龄，意思是看起来更小。两个大汉吃完盒饭，又各自灌了半瓶矿泉水，把垃圾往车窗外丢去了。花白头的大汉爬到了座顶的二层床，光头的汉子跨上驾驶室，打开车门，站在车门台阶上，抓着扶手，剐了裤子尿了泡尿，抖了两抖，整个车头也跟着晃动起来。“走毬！”光头男人长叫了一声，发动机呜呜地响了起来。
货车在第二天凌晨五点抵达一处歇息点，一条粗石子路铺成的村道，两边杂草丛生，不见人烟，一长串同样式的货车排成了几排。司机轮番下车解手又返回车上。陈浪也感到肚子一阵不舒服，就问光头的司机说：“大叔，这附近有厕所吗？”光头大汉回答：“遍地都是。”陈浪明白了他的意思，跳下车来，从山坡下到一处洼地的干涸的排水管道口，看到了乌黑的粪便和干瘪的脏污的纸巾，才知道这里已经先有人来过，不过他已等不及了。时间一直到了正午，车队并不见前进多少。不一会一辆黑色轿车从对侧开过来，从后备箱拿出饭盒，递给每车驾驶室午饭。午饭是姜末酱油拌面，陈浪饿极了，吃得很香，却听见光头的司机啐了两口唾沫“呸呸，真难吃！”
直至下午三点过，车队才开始往里行进。驶至一座工厂似的门禁外头，押车的人员都被叫下休息，司机驾车往工厂里去。此时陈浪才和先走了小刘、小王、小周他们会合。他们纷纷吐槽起这件事的难熬来。
“我X，真累啊！”
“我一夜没睡。”
“我腰杆都坐痛喽！”
“那傻X司机打呼跟打雷一样。”
“下回不来了。”
几人在此等候了个半小时，里头的货车陆续出来，无一伴随着杀猪似的尖叫、弥漫着猪粪猪尿的臭气。车厢被打开透气、冲水，几人才看清里面装的是不到百斤的中小猪。小刘捏着鼻子，小王差点呕出来。但他们也无一逃得开，依旧要上先前的车去，在返途执行同样的任务。
这样的押车任务陈浪连着跑了两回，三天两夜，小周也是，两人的眼窝都深深凹陷进去，瘀血印出黑色的眼圈。而小刘和小王不知什么原因先一步逃离了。这项工作完成后，他俩好好地在隔离宿舍睡了个好觉。
“啊……啊嘁！”陈浪打了个喷嚏。天气已经入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