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浪上了大学以后并没有十分用功,其中隐秘着许多因素。爹妈张罗的这场欢闹的宴席流转了两百多号人,却并无一人了解陈浪上了一所怎样的大学、将学一门怎样的专业,甚至连同陈浪本人也并不知晓。陈学义和吴长芬像往常一样,按当地习俗在摆酒设宴之后计算着各家支出了多少账,来支持他家老二的升学庆典,就像支持他家老大陈峰的结婚庆典那样。
陈浪的第一志愿填的是省城的一所985,汉语言文学,第二才是邻市211的动物科学。然而第一志愿并没有录上,陈浪清楚地知晓家里并无支撑他复读一年力量,他也没有向任何人提出这样的请求。只除他以外的亲朋或许为他能到邻市上一所211院校感到欢欣鼓舞。整个生产队好像没能有人,或者说没人有义务在陈浪的未来规划上提供恰当的建议。
已经浑浑噩噩上到了大三的下学期,陈浪并没有听进入学时辅导员的建议。学院前三年的辅导员娄老师是个温柔干练的四十多岁的女士,声音洪亮到能容二百人的阶梯教室,每人都能听清她不戴麦克风的讲话。陈浪在头一期新生入学讲话里清楚地听见她如切割机摩擦钢件的声音喊:“同学们,我们这个专业,毕业课题涉及生物学试验。生物学的试验,要有成果,短时间是不得行的,所以我建议同学们尽早联系课题组老师,提前投入到毕业课题研究中去,否则对你们毕业答辩是很不利的!”这是实打实的经验和心贴心的箴言。
陈浪混到大三第二期的时候,学院诸位老师课题组都没有甚么名额了,直到那天,他仿佛看见了救星。
迟老师是个主教动物、尤其是猪生产学的的老师,深深的痘坑刻在他松弛肥大的脸颊上,大概是每堂课他都要吹嘘自己如何参与到某家企业的经营,取得了怎样的佳绩,带出了多少优异的学生。同学们每至他的课堂往往都迷迷糊糊、昏昏欲睡,以至课题组的成员都相对稀少,空缺不少名额。陈浪倒不论谁的课都安静地恭敬地听着,也不论听得进听不进。迟老师在这堂课结束后,把电话和邮箱写在了黑板上,就是把课题组还有几个名额的现状告诉同学们,好招揽几个成员。下课铃一响,大批的学生就像打了鸡血似的来了精神,轰轰隆隆地就拥出教室去了。陈浪又踮脚又仰头,从簇拥过的人群缝隙里,细心地把电话和邮箱记录下来,再逐个核对,确认无误后,怀着得救似的轻快地心情,假镇定着犁出了教室。
陈浪通过对应的联系方式加入到了课题组,新成员加入后,迟老师组群通知全组成员参加组会。
“目前的情况新来的几个你们也应该清楚,现在已经是大三下期了,肯定不是加入课题组做试验最佳时机。你看李福生他们几个是大一下期就跟着我一起做试验的。”迟老师向陈浪和另几个新组员介绍了现在的情况,接着指向何陈浪同班的李福生。“现在我们组还有两个重要的事情,一个是实验组,一个是数据组。实验组呢最少需要两个人,可能会比较艰苦,因为你们涉及到要到我们基地去,就在今年春节期间,所以你们愿意的去的,提早做好计划,跟家里说清楚。”
陈浪心底有点念头,但目前仍无一人自告奋勇,想来单自己一人,也是无法胜任这项工作的,也就没有回应。正当迟老师决意要亲自点到以往的熟手李福生到时候,一个极胖的眼镜男举了手:
“迟老师我去吧。”
“徐梓成是吧,好,一个,那……”
“老师我也去。”话还没说完,陈浪举手说道。
“好,好,那就这么定了。等会组会讲完,徐梓成、陈浪你两个留一下。”迟老师说着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什么。
组会结束迟老师安排了向两人春节实验的事情。他们两人将于春节前夕赶赴川藏交界的甘孜州白玉县黑山羊养殖基地,进行为期一月的山羊饲养管理工作。
1月9日农历冬月廿六,陈浪二人乘坐的客车刚到白玉。原计划春节前过去,迟老师考虑到早去早回,做满一个月,还能赶上春节回家过年,便安排此时去了。
客车从一处上了雪山。陈浪透过车窗从山上往下望,看见一片湖泊,湖面大致也有好几亩地宽,三分是冰面,三分是闪着银光的细细碎碎的冰花,剩下的才是水。刚从雪山下来,车窗远远透过去尽是一团团黑黝黝、毛茸茸的东西,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平地或山丘上,靠近了看才清楚是牦牛。它们的角从脑袋两边伸出来,再渐渐折朝上面,直直地指着晦明不定的天。有时甚至碰见三三两两走到公路上来,悠闲地散步,司机也不鸣笛驱赶,只缓缓地行进。待到行至村镇,才看到一排排方方正正的民居,阶梯似地斜靠在山坡上,底层统一是两掌多大的石块砌的,上层则多是木制。还有一些细圆一点的塔式建筑,漆得金黄或大红,大抵与佛教有关,客车上的人也确见几个喇嘛,转着经筒咪咪嘛嘛着从路边经过。
客车到了县上,陈浪和徐梓成在事先预定的宾馆住下,宾馆老板娘也是迟老师的熟人。第二天一早,徐梓成联系了基地的工作人员过来接应。来接应的人自我介绍叫刘向南,说叫他小刘就好。小刘载着二人往村镇深处走,经过一道铺满碎石的河滩,每隔十来步就垒起一堆来,大的或小的,或还插着各色的飘带——那些是玛尼堆,在藏语里叫做“朵帮”,这是陈浪事后才了解到的。
二人刚到基地的时候,头顶的太阳是很烈的,但地上的风更烈,没有一丝水汽,鼻子吸进去,仿佛一瞬便感觉粘膜皲裂开来。陈浪感到不适去掏,看见清黄的鼻液混着血丝凝固掉了。后来他才习惯基地的天气除了晴,便是雪,偶尔伴有雹。雪多是夜里来的,静悄悄地铺了一地,翌日太阳出来,又把它照得明晃晃的,叫人睁不开眼。每次上工前,管理员嘱咐雪厚了是要先清扫的,不然行人行车都有些危险。陈浪把雪扫在一处堆起来,任他太阳怎么晒,也化不完,倒是化掉一些又凝成一大块冰,用凿子都敲不烂。羊舍供水的软管,但凡关了水阀,水不流动了,就容易结起冰来,待要用的时候,两人配合着一节一节地去砸。羊舍里喂水的水槽,也会结冰,来不及清理的时候,羊会试图把水槽拱翻开,又或是双足站立,前蹄高高地抬起来,狠狠地往冰面上砸。
基地里有百千头羊,都关在栋舍里面。还有两头牦牛,有时候管理员放出来任他们跑。另外还有两只牧羊或者牧牛犬,不知道什么品类,许是杂交的,体型硕大,一只活泼亲人,一只懒散冷淡。活泼的那只时常欢快地帮管理员赶牛,他们叫它“大狼”,懒散的那只鲜有露面,陈浪也没听有人叫它,就姑且叫它“二狼”。陈浪此间还搂着大狼拍了几张照,但后来他的手机坏掉了,没把数据留下来。
后来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新冠已经抑制不住,扩散到全国乃至全球广大的国家和地区,连川藏交界的小镇小村也未能幸免。得益于隔离防护措施做得及时,基地里尚未有一人染病,但因为封路,陈浪二人困在那里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
终于预想的一个月熬成了两个月,疫情减轻了封锁解除二人在得以原路返回。但返回不是返校,而是直接回家去了。疫情的原因学生被安排隔离在家里上网课。陈浪归家的时候,由于严寒而累日戴帽,头发掉了几大把,并且在其后的一段时间也依然在掉。母亲吴长芬害怕老二年纪轻轻就秃了头,慌忙高价讨来一副中药,陈浪迫于压力也只敷衍似的吃了两方,便在疫情放缓后匆匆离家返校,而今他的头发却依然茂盛。
后来陈浪回忆起这段过往的时候,在记事中写道:
麦家说“生活不是你活过的样子,而是是你记住的样子。”从光照在物体,反射给我们的眼睛,再传输给我们的神经,事物的本貌就已经被频频修饰过了,当我忆起并讲述它们的时候,又经过了进一步的加工,那些困苦的记忆经过时间的洗礼仿佛愈发明净了,所以愈到后来我记得的愈是我想要记得的东西。福贵和苦难和解了,所以我见他讲故事的时候异常平静。或许我还没有经历真正的苦难,然而我却不能渴求它的降临,因为无论如何站在人的角度,祈求苦难始终是一种病态。当它降临的时候也许不会直接降临到我的头上,而是我珍爱的的事物身上,像福贵一样一次次地失去,单是有一念就令人感到害怕。人应该要想福贵,而没人要像福贵。